第490章 光界深處河邊的老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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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竿戳上去的時候,天裂開一道縫。不是光,是聲音。那種“咔嗒咔嗒”的織布聲忽然停了,像有人按下了休止符。小七仰著頭等了一會兒,聲音沒有再響。他小聲說:“陳大哥,織布的人不織了。”

陳衍秋沒有回答。他用竹竿在裂縫邊緣輕輕敲了一下,縫大了些,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過去。他先鑽進去,然後伸出手,把小七拉了上來。

縫後面,不是光鋪的路。是一條河。河水很清,清得能看見河底的石頭。但河水很淺,淺得只沒過腳踝。河對岸坐著一個人,背對著他們,穿著一身灰布衣裳,頭髮花白,背駝得厲害。那人手裡拿著一根竹竿,在往水裡戳。戳一下,水裡就冒出一個泡泡。泡泡飄起來,飄到天上,變成一朵光。

小七抓著陳衍秋的衣角:“陳大哥,是陳衍河。”

陳衍秋點點頭。他認識這個背影。在夢裡見過,在窗邊見過,在那些畫滿名字的柱子中間見過。他牽著小七,蹚過河水。水很涼,涼到骨頭裡。走到河中間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河底有一塊石頭,石頭上刻著一個字——“念”。他彎腰撿起來,石頭很涼,但那個字是熱的。他把石頭揣進懷裡,繼續走。

陳衍河沒有回頭。他還在戳,戳一下,一個泡泡。戳一下,一個泡泡。泡泡飄起來,變成光,飄到天上,聚在一起,像一鍋煮爛了的粥。他的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做了很久、還要繼續做下去的事。

小七走到他身後,輕輕喊了一聲:“陳衍河。”

竹竿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戳。

小七又喊:“陳衍河,我們來看你了。”

竹竿又停了一下。這一次,停了很久。然後陳衍河轉過身來。他的臉,和陳衍秋一模一樣。但更老,老到皺紋像刀刻的,深得能夾住光。他的眼睛是閉著的,像在睡覺。但嘴角翹著,像一個做了好夢的孩子。

“你來了。”他說。

陳衍秋點頭:“來了。”

陳衍河睜開眼。那雙眼睛是黑色的,很普通,和神鼎大陸任何一個老人的眼睛一樣。但那眼睛裡,有一點光。不是胸口的,是眼睛裡的。那種光,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點了一盞燈,燈油快燒乾了,燈芯快燒完了,但還在亮著。他看著陳衍秋,看了很久,然後看著小七,看了更久。

“你長大了。”他對小七說。

小七低頭看了看自己。他沒有長高,胳膊還是那麼細,腿還是那麼短。但他胸口的光,比以前多了很多。他點頭:“嗯,長大了。”

陳衍河笑了,那笑容像一個孩子。他把竹竿放在一邊,拍了拍身邊的石頭:“坐。”

陳衍秋坐下來,小七坐在他旁邊。河水從他們腳邊流過,涼涼的,癢癢的。陳衍河看著河水,看了很久,然後忽然問:“下面的人,還好嗎?”

陳衍秋想了想。墟伯在牆上畫“正”字,阿芸在縫衣服,阿土在唸名字。那些從泥塘來的人,從別處來的人,每天都有新人來,每天都有新的光。他點頭:“好。”

陳衍河又問:“光還亮著嗎?”

“亮著。比以前更亮了。”

陳衍河沉默了很久。久到河水快乾了。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胸口。那裡,什麼都沒有。但他記得,很久以前,也有過光。他輕聲說:“那就好。”

小七問:“你呢?你好嗎?”

陳衍河愣了一下。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他是畫線的人,是設計別人的人,是不需要被問好不好的人。他想了想,搖頭:“不好。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從哪裡來,忘了自己也有過名字。忘了一萬年,一萬年,一萬年。忘了三個一萬年。想起來的時候,已經太老了。老到走不動,老到只能坐在這裡戳泡泡。”

小七問:“你戳泡泡做什麼?”

陳衍河看著手裡的竹竿,看了很久。然後他說:“釣人。釣下面的人。釣上來,畫成線,扔下去。釣上來,畫成線,扔下去。釣了一輩子,釣了三個一萬年。釣到後來,忘了下面還有人。忘了下面還需要暖。忘了自己也是從下面上來的。現在想起來了,但線已經畫完了,人已經釣光了。下面沒有人了。只有光。你他們的光。”

他指著天上那些聚在一起的光,那些像一鍋煮爛了的粥的光。“那些光,是我釣上來的。從泥塘,從墟界,從執線人的世界,從定規矩的人的世界。釣了一萬年,一萬年,一萬年。釣了三個一萬年。釣得太多,忘了他們也有名字。忘了他們也有光。忘了他們也有記住的人。現在想起來了,但已經太晚了。他們回不去了。”

小七問:“為什麼回不去了?”

陳衍河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胸口:“因為線斷了。線斷了,就接不上了。接上了,也不是原來的線了。不是原來的線,就不是原來的人了。不是原來的人,就沒有原來的光了。沒有原來的光,就沒有原來的記憶。沒有原來的記憶,就——想不起來了。”

他抬起頭,看著陳衍秋:“你記住的人,還能想起來嗎?”

陳衍秋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團擠在一起的光。那裡有阿雲,有阿竹,有阿念,有阿路,有阿白,有阿紅,有阿九,有阿金,有阿繡,有阿織,有阿禾,有阿田,有阿木,有阿石,有阿水,有阿泥,有阿土,有阿芸,有阿光,有阿暖。每一朵光,都是一個名字。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張臉。每一張臉,他都記得。他點頭:“記得。”

陳衍河笑了,那笑容像一個孩子:“那就好。記得就好。記得,就還在。”

他拿起竹竿,繼續戳。戳一下,一個泡泡。戳一下,一個泡泡。泡泡飄起來,變成光,飄到天上,聚在一起。小七坐在他身邊,看著那些泡泡,看了很久。然後他忽然伸出手,接住一個剛飄起來的泡泡。泡泡在他掌心破了,變成一朵光,很弱,弱得像風中的燭火。但它亮著。

“陳衍河,這朵光,是誰的?”

陳衍河看了一眼那朵光,想了想:“阿念。我畫的娘。畫了擦,擦了畫。畫了很多遍,擦了很多遍。擦到後來,紙破了,人沒了。但他還在畫。畫了一萬年,一萬年,一萬年。畫了三個一萬年。畫到忘了自己也在畫自己。”

小七把那朵光放在自己胸口。光融進去了,和他胸口那團擠在一起的光融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他低頭,看著那團光,忽然笑了:“阿念,你亮了。”

陳衍河看著他的胸口,看了很久。然後他放下竹竿,站起來,走到河邊,蹲下來,捧起一捧水。水很涼,涼到骨頭裡。他把那捧水遞給小七:“喝一口。喝了,你就知道上面還有什麼了。”

小七接過那捧水,喝了一口。水很涼,涼到心裡。然後他看見了。看見一間沒有牆的房子,房子裡有很多柱子,柱子上刻滿了名字。他看見自己的名字——“小七”,刻在最矮的一根柱子上,離地很近,像一個剛學會寫字的孩子刻的。他看見陳衍秋的名字,刻在很高的地方,和陳衍河的名字並排。他看見武徵,看見白影,看見趙巖,看見許筱靈,看見劉東來,看見李凌峰,看見玉貓。每一個名字,都是一朵光。每一朵光,都是一根線。每一根線,都是一個人。

他睜開眼睛,河水還在腳邊流。陳衍河還蹲在河邊,捧水的姿勢沒有變。他看著小七,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有一點光。

“看見了嗎?”

小七點頭:“看見了。”

陳衍河笑了,那笑容像一個孩子。他站起來,拄著竹竿,走回石頭邊,坐下來。他拿起竹竿,繼續戳。戳一下,一個泡泡。戳一下,一個泡泡。泡泡飄起來,變成光,飄到天上,聚在一起。

小七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後他輕聲說:“陳衍河,你也有光。”

陳衍河的手停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胸口。那裡,什麼都沒有。但他記得,很久以前,也有過光。他笑了:“在哪?”

小七指著他的眼睛:“在這裡。你眼睛裡有光。你看見我們的時候,它就亮了。”

陳衍河愣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指尖碰到眼角的時候,有一點溼潤。不是淚,是光。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像一個孩子:“亮了。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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