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線生機(1 / 1)
山風如刀。
冰冷的雨水混著泥土的氣息,鑽入鼻腔。
陸堯蜷縮在一個廢棄的高速公路橋洞下,背靠著潮溼冰冷的混凝土牆壁,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肋骨傳來的陣陣劇痛。
他靜靜地坐著,懷裡抱著那個沉甸甸的戰術揹包。
揹包的帆布面料上,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趙卿的淡雅香氣,此刻卻像一根刺,紮在他的心臟上。
兩世為人,他早已習慣了孤獨。
穿越前,他就是個在孤兒院裡長大的孩子,看慣了人情冷暖,也習慣了將所有情緒都深深埋藏起來。
保護?
這個詞對他來說,太過陌生,也太過奢侈。
直到剛剛,趙卿的出現。
那個在生命最後一刻,用身體和火焰為他撞開一條生路的姐姐。
她讓他第一次體會到,原來被人擋在身後的感覺是這樣的。
陸堯死死咬著牙,將那股即將噴湧而出的情緒,連同嘴裡的一口血沫,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摸了摸揹包,那裡面有現金,有新的身份,有一切能讓他活下去的東西。
他要做的,就是走下去。
活下去,然後,讓那個名為“神殿”的組織,為今天所做的一切,付出千百倍的代價!
他的眼神,在極致的黑暗中,亮得嚇人。
向西。
這是趙卿最後的指示。
而通往西部的第一站,也是必經之路,便是臨市——霧都。
如何安全抵達霧都?
他現在就像一張暴露在獵人視野中的網裡的魚,神殿的天羅地網,恐怕早已覆蓋了所有通往外界的交通要道。
車站、機場,想都不用想。
搭乘那些不被注意的順風車?
還是縮小目標,一路步行?
陸堯閉上了眼睛。
意識,沉入那片熟悉的、可以被他肆意掌控的夢境世界。
【夢通】。
這是他現在唯一的依仗。
“如何安全向西,抵達霧都?”
他將這個疑問,作為夢境的錨點。
嗡——
眼前的黑暗瞬間褪去,化為一片高速旋轉的光影。
下一秒,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國道旁,試圖攔下一輛私家車。
車停了。
車窗搖下,司機和善的笑臉下,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他的眉心。
夢境破碎。
第二次入夢。
他選擇徒步穿越山林。在密林中跋涉了兩天兩夜,飢腸轆轆的他,最終被一條偽裝成毒蛇的紅外線感應器鎖定。
下一秒,數架無人機從天而降。
夢境再次破碎。
第三次,第四次……
他嘗試了所有能想到的路線。
偽裝成驢友,混入旅行團。
藏在客運大巴的行李艙。
甚至試圖扒上一列貨運火車。
無一例外,全部失敗。
神殿對他的追捕力度,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們的監控和暗哨,像一張無形的巨網,籠罩了這片區域的每一個角落。
每一次夢境的失敗,都讓陸堯的心沉下一分。
現實中,他的臉色也愈發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力正在被飛速消耗。
更有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像是在警告他什麼。
是夢裡那個老頭警告他的。
——不許在一天內為同一件事反覆入夢。
違者,性命不保。
此前,他已經違背過一次。
現在,他正在瘋狂地、持續地違揹著這條鐵律。
性命不保?
陸堯心中發出一聲冷笑。
他現在,還有的選嗎?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在禁令的懲罰降臨之前,博出那唯一的生機!
破罐子破摔?
不。
這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陸堯摒除雜念,再一次,也是他感覺自己能承受的最後幾次,沉入了夢境。
這一次,他不再將希望寄託於那些小道。
他的目光,鎖定在了深夜高速上,那些呼嘯而過的龐然大物——長途貨車。
光影流轉。
他出現在一個高速服務區的角落。
一輛車身印著“金獅物流”的藍色重型卡車,正停在不遠處。
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國字臉,皮膚黝黑,正在車下抽著煙,一臉疲憊。
陸堯走上前,露出了一個儘可能顯得人畜無害的笑容。
“師傅,您好,能搭我一程去霧都嗎?我錢包丟了,跟家人走散了,我可以給您油費。”
司機警惕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搖了搖頭。
“不行不行。”
他擺了擺手,語氣很堅決。
“我們金獅物流有規定,嚴禁載客,被公司查到要重罰的。小兄弟,你找別人吧。”
說完,他掐滅了菸頭,轉身就要上車。
陸堯還想再爭取一下。
然而就在這時,他看到那個司機師傅的動作忽然一僵。
男人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額頭上青筋暴起,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
他的身體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突發心梗。
陸堯的瞳孔驟然收縮。
夢境,到此結束。
橋洞下,陸堯猛地睜開了眼睛,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溺水。
腦袋裡像是被塞進了一根燒紅的鋼釺,劇痛無比。
這就是違禁的代價嗎?
他強忍著頭痛,沒有時間去思考後果。
那個夢境,給了他一個至關重要的情報。
金獅物流。
那個突發心梗的司機。
陸堯的目光,落在了身旁的戰術揹包上。
他猛地拉開拉鍊,在裡面翻找起來。
趙卿準備的東西非常齊全。
除了現金和手機,還有一個小小的急救包。
裡面,有紗布,有消毒水,還有……一小瓶特效救心丸。
專門用於緩解心絞痛的急救藥物!
他沒有絲毫猶豫,強忍著身體的劇痛和精神的疲憊,最後一次,將自己投入了那片兇險的夢境。
嗡!
同樣的場景,同樣的服務區,同樣的那輛“金獅物流”重卡。
司機師傅同樣拒絕了他的請求,同樣掐滅了菸頭,準備上車。
一切,都和上一個夢境一模一樣。
陸堯沒有再開口。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男人的胸口,右手緊緊握著那瓶救命的藥,在心中默數。
三。
二。
一!
就是現在!
在司機身體僵住,臉上露出痛苦表情的瞬間,陸堯動了!
他一個箭步衝了上去,搶在對方倒地之前,扶住了他的身體。
“師傅!別慌!
是心絞痛!張嘴!”
陸堯的語速快得像連珠炮,但吐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司機已經痛得說不出話,意識開始模糊,但求生的本能讓他下意識地張開了嘴。
陸堯迅速擰開瓶蓋,倒出兩粒藥片,精準地塞進了他的舌下。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地讓司機靠著車輪坐下。
幾分鐘後。
司機臉上的痛苦之色漸漸褪去,呼吸也平穩了下來。
他靠在輪胎上,大口喘著氣,看著陸堯的眼神,充滿了後怕與感激。
“小……小兄弟……謝謝你……剛剛……剛剛要不是你,我這條命就交代在這兒了……”
陸堯搖了搖頭,遞過去一瓶水。
“舉手之勞,師傅。您嘴唇發紫,面帶橫紋,有心臟病,跑長途太危險了。”
司機苦笑著接過水,喝了一大口。
“沒辦法,一家老小都指著我呢。
哎,真是謝謝你了,你叫什麼名字?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陸堯心中一動,報出了那張新身份證上的名字。
“我叫李默。”
“李默……”
司機唸叨了一遍,重重地點頭,“兄弟,我老張記下你了!你剛才說,要去霧都?”
陸堯點了點頭。
司機老張一拍大腿,臉上滿是熱情。
“上車!必須上車!”
“公司規定算個屁!跟我的命比起來,罰點錢算什麼!”
他看了一眼陸堯略顯狼狽的樣子,壓低了聲音。
“兄弟,我看你這樣……是不是遇上什麼麻煩了?”
陸堯沒有否認,只是露出了一個苦澀的笑容。
老張也是走南闖北的人,立刻心領神會。
他拍了拍陸堯的肩膀,眼神無比真誠。
“兄弟,別的話不多說,救命之恩,我老張沒齒難忘!
前面不遠就有一個聯合檢查站,查得特別嚴。”
“你上車以後,別坐副駕,直接到後面臥鋪躺著,拿被子蓋好。
我跟他們說就我一個人,絕對沒人敢查我們金獅的駕駛室!”
“進了霧都,天高海闊,就安全了!”
陸堯看著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謝謝你,張哥。”
畫面電轉,他跟隨著這輛卡車,一路暢行無阻。
正如張姓大哥所說,這輛卡車背後的“金獅物流”似乎能量巨大。
在夢裡足足躺了一天後,終於,他看到了霧都的輪廓。
光影破碎。
夢境,結束。
橋洞的黑暗中,陸堯緩緩睜開雙眼。
那撕裂靈魂般的頭痛依舊存在。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將戰術揹包重新背好。
他看了一眼遠方高速公路上流淌的車燈,辨認了一下方向。
然後,他邁開腳步,一瘸一拐地,朝著那個在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的服務區方向,走了過去。
黑夜漫長,但他知道,黎明之前,那輛藍色的“金獅物流”重卡,會準時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