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秦林的凝視(1 / 1)
通往高速服務區的最後一段路,是一片泥濘的緩坡。
陸堯每走一步,腳踝都傳來撕裂般的痛楚。
更要命的,是他的腦袋。
那不是單純的疼痛,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瘋狂啃噬他的精神核心。
反覆違背【夢通】禁令的代價,正以最酷烈的方式,在他的身體上顯現。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入夢了。
至少在精神完全恢復之前,一次都不能。
否則,他會死。
不是被神殿殺死,而是被自己的能力反噬,徹底崩解成一個沒有意識的空殼。
他強忍著眩暈,抬起頭,看向不遠處服務區那片明亮又嘈雜的燈光。
那裡,有他用半條命博來的,唯一的生機。
……
服務區內,汽油、劣質香菸和速食麵的味道混雜在一起。
陸堯一眼就鎖定了目標。
那輛停在角落,車頭印著金色雄獅標誌的藍色重型卡車。
“金獅物流”。
一個國字臉,皮膚黝黑,眼窩深陷的中年男人,正蹲在車頭前,一口一口地抽著煙,滿臉都是被生活重壓磨礪出的疲憊。
一切,都和夢境中的最後一幕,分毫不差。
陸堯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溼的衣領,拖著傷腿,走了過去。
他臉上擠出一個儘可能顯得青澀又無助的笑容,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沙啞。
“師傅,您好,能搭我一程去霧都嗎?我錢包丟了,跟家人走散了,我可以給您油費。”
司機老張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睛警惕地掃了他一遍,看到他滿身的泥水和狼狽,眉頭皺得更緊。
“不行不行。”
他擺了擺手,語氣乾脆而堅決,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我們金獅物流有規定,嚴禁載客,被公司查到要重罰的。小兄弟,你找別人吧。”
說完,他把菸頭在地上用力捻滅,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轉身就要拉開車門。
陸堯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鎖定著男人的後背,右手已經悄然伸進了戰術揹包的側袋,緊緊攥住了那個冰涼的小藥瓶。
他的心,在這一刻,冷靜得像一塊冰。
他在等。
等一個生命的凋零,然後,由他親手將其拉回人間。
果然。
司機的手剛剛碰到車門把手,動作就猛地一僵。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化為一種恐怖的青灰色,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額角青筋一根根墳起,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嗬嗬”聲。
身體劇烈地晃動了兩下,直挺挺地就要向後倒去。
突發心梗。
夢境中的場景,精準復現。
就在這一刻,陸堯動了!
他幾乎是撲了上去,在男人沉重的身軀砸在地面前,用自己的肩膀死死抵住了他。
“師傅!別慌!是心絞痛!張嘴!”
陸堯的語速快如急雨,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清晰地扎進司機已經開始模糊的意識裡。
求生的本能讓老張下意識地張開了嘴。
陸堯擰開瓶蓋,動作快得出現殘影,兩粒白色的藥片被他精準地彈入對方的舌下。
做完這一切,他才用盡全身力氣,將老張高大的身體緩緩靠著車輪坐下。
幾分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老張臉上的青灰色漸漸褪去,急促的呼吸也終於平穩下來。
他靠在冰冷的輪胎上,大口喘著粗氣,看向陸堯的眼神,像是看到了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充滿了劫後餘生的後怕與無以復加的感激。
“小……小兄弟……謝謝你……”
“剛剛……剛剛要不是你,我這條老命,就交代在這兒了……”
陸堯搖了搖頭,從揹包裡拿出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遞過去,聲音平靜。
“舉手之勞。師傅,您印堂發黑,嘴唇發紫,面帶橫紋,這是心臟供血不足的典型面相,最好別再跑長途了,太危險。”
老張苦笑著接過水,猛灌了一大口,這才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沒辦法,一家老小都指著我這輛車吃飯呢。
哎,真是謝謝你了,你叫什麼名字?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陸堯心中一定,報出了那個嶄新的名字。
“我叫李默。”
“李默……”老張點頭,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裡。
“兄弟,我老張記下你了!你剛才說,要去霧都?”
陸堯點頭。
“上車!必須上車!”
老張一拍大腿,之前的冷漠和警惕蕩然無存,臉上只剩下最淳樸的熱情。
“公司規定算個屁!跟我的命比起來,罰點錢算什麼!”
他看了一眼陸堯這一身掩飾不住的狼狽,壓低了聲音,用一種過來人的口吻說道。
“兄弟,我看你……是不是遇上什麼麻煩了?”
陸堯沒有回答,只是露出了一個苦澀的、預設的笑容。
老張立刻心領神會,重重地拍了拍陸堯的肩膀,眼神無比真誠。
“兄弟,別的話不多說,救命之恩,我老張沒齒難忘!
前面不遠就有一個聯合檢查站,查得特別嚴,比平時嚴一百倍!”
“你上車以後,別坐副駕,直接到後面臥鋪躺著,拿被子把全身都蓋嚴實了。我跟他們說就我一個人,絕對沒人敢上來搜我們金獅的駕駛室!”
“放心,進了霧都,天高海闊,就安全了!”
陸堯看著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謝謝你,張哥。”
……
卡車平穩地行駛在高速公路上。
陸堯蜷縮在駕駛座後面的臥鋪上,身上蓋著一股濃重菸草味的被子,將自己藏得嚴嚴實實。
透過被子與車窗間的縫隙,他能看到外面飛速倒退的夜色。
一切順利。
順利得讓他有些不安。
【夢通】的禁令反噬,還在隱隱作痛。
就在這時,卡車的速度緩緩降了下來。
前方,出現了一片刺眼的紅藍色光海。
檢查站,到了。
老張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帶著一絲緊張。
“小默,趴好,別出聲。”
陸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能聽到外面嘈雜的人聲,能感覺到探照燈的光束一次次掃過車身。
老張搖下車窗,和檢查人員交涉著。
“同志,金獅物流的車,急著送貨。”
“所有車都要查!開啟後車廂!”一個冰冷的聲音命令道。
車身輕微晃動了一下,是有人爬上了後面的貨櫃。
陸堯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忽然覺得不對勁。
在夢裡,雖然也經過了檢查站,但絕沒有如此嚴苛!
可現在,這陣仗,明顯比夢裡更大!
他小心翼翼地,將眼睛湊到臥鋪窗簾的一條細縫向外望去。
只一眼。
陸堯全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
檢查站的燈光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靜靜地站著。
那人穿著一身黑色的風衣,身形挺拔,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正指揮著手下對一輛輛車進行盤查。
是秦林。
他怎麼會在這裡?!
夢裡,根本沒有他!
陸堯的大腦嗡的一聲,那股來自靈魂的劇痛再次襲來。
疏漏!
致命的疏漏!
他的夢境預知,出錯了?
是因為違禁的反噬,導致了預知能力的偏差?
他來不及細想,因為秦林的目光,已經轉向了這輛藍色的重卡。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秦林的一個手下,正舉著一個儀器,對著駕駛室的方向。
熱成像儀!
“張哥,駕駛室也要檢查一下。”一個穿著制服的人走到車窗邊,語氣不容置喙。
“檢查什麼?”
老張的犟脾氣上來了,嗓門一下子提高八度。
“這是我們金獅物流的車!駕駛室是私人空間,也是公司資產!你們想幹什麼?懷疑我運了違禁品嗎?你們領導是誰,讓他過來跟我說!”
這一嗓子,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秦林緩緩走了過來,臉上依舊掛著那副職業化的微笑。
“師傅,別激動,例行公事。”
他看了一眼車頭的金獅標誌,眼神深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忌憚。
老張毫不退讓,梗著脖子。
“例行公事?有搜查令嗎?我們金獅的車什麼時候輪到你們想搜就搜了?耽誤了送貨時間,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秦林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
他身後的手下,將熱成像儀上的畫面給他看了一眼。
駕駛室裡,除了駕駛座上代表老張的清晰人形熱源外,在後面的臥鋪位置,還有一個模糊的、蜷縮在一起的熱源。
秦林盯著那個熱源,眼睛微微眯起。
他沉默了。
足足十幾秒鐘,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陸堯藏在被子裡,連呼吸都停止了,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知道,秦林已經發現他了。
現在,只看秦林敢不敢,為了抓他,和“金獅物流”這個龐然大物徹底撕破臉。
終於。
秦林笑了。
他對著老張擺了擺手,語氣恢復了溫和。
“師傅,誤會了,是我們工作不到位。您請便。”
他竟然,放行了。
老張冷哼一聲,關上車窗,一腳油門,卡車重新匯入車流。
有驚無險。
陸堯剛要鬆一口氣。
他下意識地,透過卡車的後視鏡,朝後方看了一眼。
檢查站的燈光下,秦林依然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正看著卡車離去的方向。
不,他看的不是卡車。
他看的,是後視鏡裡的陸堯。
隔著近百米的距離,隔著一層玻璃,他們的目光,在鏡中精準地對上了。
秦林的臉上,沒有了笑容。
那雙眼睛裡,也沒有任何抓捕失敗的懊惱或憤怒。
複雜。
那是一種複雜的表情。
陸堯竟然從那個表情上看出了同情和...歉意?
彷彿在說:
我知道你在裡面。
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