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隱匿(1 / 1)
賭場那一夜的餘波,並未在表面上掀起任何漣漪。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林曼看我的眼神裡,多了幾分真正的倚重,不再僅僅是看待一件好用的工具。
隨之而來的,是更嚴苛、也更詭異的“特訓”。
“從今天起,上午的賬目課暫停。”第二天一早,林曼把我帶到城郊一個廢棄的倉儲區,指著一個滿是鐵鏽的集裝箱,“你的新教室,在這裡。”
集裝箱裡空蕩蕩,只在中間擺了兩把相對的舊椅子。
一個穿著普通工裝、眼神像古井般毫無波瀾的中年男人等在裡面。
林曼叫他“老鬼”。
“老鬼以前是吃‘榮行’飯的。”林曼輕描淡寫地介紹,“開鎖,認人,盯梢,脫身,是他的看家本領。從今天起,你跟他學。”
“榮行”?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那是小偷的暗語!
林曼竟然找個“賊王”來教我?
老鬼話很少,教學方式簡單粗暴。
他拿出十幾把不同型號的舊鎖和一堆細鐵絲、卡尺:“今天,學會開這三種。天黑前打不開,沒飯吃。”
一整天,我就在那個充滿鐵鏽味的集裝箱裡,跟那些冰冷的鎖具較勁。
手指被鐵絲劃破了好幾處,汗水滴進眼睛又澀又疼。
老鬼就坐在對面椅子上,閉目養神,偶爾睜眼瞥一下,不指點,不催促,像個沒有感情的監工。
直到夕陽西斜,我終於憑著蠻力和一點點突然開竅的手感,“咔噠”一聲,捅開了最後一把結構最複雜的彈子鎖。
老鬼睜開眼,走過來拿起那把鎖看了看,古井無波的臉上似乎有了一絲極細微的鬆動。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從口袋裡摸出半個冷饅頭扔給我。
我接過饅頭,靠著冰冷的集裝箱壁滑坐在地上,狼吞虎嚥。
那一刻,竟然覺得這乾硬的冷饅頭是如此美味。
接下來的日子,上午跟老鬼學各種“偏門”技藝,從開鎖到識別跟蹤與反跟蹤,甚至如何利用最普通的物品製造混亂脫身。
下午依舊去地下拳館錘鍊筋骨,但老兵教官也開始加入更多應對多人圍攻和利用環境的陰狠招式。
我感覺自己像一塊海綿,被強行浸泡在名為“江湖”的染缸裡,貪婪地吸收著一切能讓我活下去的灰色技能。
身體和精神都繃緊到了極限。
晚上回到酒吧,往往已是深夜。蘇晚晴依舊避著我,偶爾在走廊擦肩而過,她也是立刻垂下眼簾,加快腳步,彷彿我是什麼致命的病毒。
那刻意疏離的背影,比任何打罵都更讓我心裡堵得慌。
只有一次,我深夜回來,看到她獨自坐在空無一人的吧檯邊,對著一個空酒杯發呆,壁燈的光線將她側臉的輪廓勾勒得異常柔和,也異常脆弱。
我站在陰影裡,沒有過去。我們之間,隔著太多無法言說的東西。
這天下午,我剛結束拳館的訓練,渾身痠痛地走出來,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林曼發來的一個地址,附加一句:“現在過來,一個人。”
地址是濱灣市新建的一個高階濱水公寓區。
我打車趕到,按響門鈴。開門的是一個穿著家居服、圍著圍裙的……沈冰清?
她看到我,也是明顯一愣,臉上瞬間飛起兩朵紅雲:“林曉風?你怎麼……快請進。”
我有些懵地走進去。
公寓很大,裝修是現代簡約風格,視野極佳,落地窗外就是江景。
但這明顯不是沈冰清那個小花店老闆能負擔得起的。
“是曼姐讓我過來幫她打理一下新家的綠植。”
沈冰清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輕聲解釋著,手腳麻利地給我倒了杯水。
“她剛接了個電話,說有點急事出去一下,讓你在這裡等她。”
我接過水杯,指尖碰到她的,兩人都像觸電般縮回。
氣氛一時間有些微妙的尷尬。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在這間充滿現代冷感的公寓裡,顯得格外突出。
我們坐在沙發上,一時無話。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她柔軟的髮絲上跳躍。
“你……最近還好嗎?”她猶豫了一下,輕聲問,眼神裡帶著真誠的關切,“看起來,很累的樣子。”
我看著她清澈的眼眸,那裡沒有算計,沒有疏離,只有純粹的擔憂。
一股莫名的情緒湧上喉頭,讓我幾乎想要傾吐這些日子所有的壓抑和掙扎。
但最終,我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是笑的表情:“還好。就是忙。”
她“哦”了一聲,低下頭,擺弄著圍裙的帶子,沒有再問。
就在這時,公寓門被推開,林曼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看到我們,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喲,冰清還在啊?辛苦你了。”
她又看向我,“曉風來了?正好,有事跟你說。”
沈冰清很識趣地站起身:“曼姐,綠植都弄好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謝謝你啊冰清,回頭把賬單給我。”林曼笑容滿面地將她送到門口。
門關上的瞬間,林曼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肅。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沈冰清遠去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街角,才緩緩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我。
“我們可能有點小麻煩了。”她聲音壓得很低,“劉文昌那邊,好像察覺到了什麼。他手下的人,最近在打聽一個‘生面孔’的年輕人。”
我心裡一緊。
是我盯梢的時候被發現了?
“不一定是你。”林曼走到酒櫃邊,給自己倒了杯酒,沒給我倒,“但我們必須做最壞的打算。阿強那個蠢貨,口風不一定嚴。”
她晃動著酒杯,眼神明滅不定:“這段時間,你暫時停止所有對外活動。老鬼那邊和拳館也先別去了。”
“那我……”
“你住到這裡來。”林曼打斷我,指了指這個公寓,“這裡相對安全,也清靜。我需要你消失一段時間,直到風聲過去。”
我愣住了。
住到這裡?
這個林曼所謂的“新家”?
她走到我面前,將一張門卡和一把鑰匙塞進我手裡,身體微微前傾,帶著壓迫感:“記住,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外出,不準聯絡任何人,包括晚晴和……剛才那個小花匠。”
她的目光緊緊鎖住我,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也帶著一絲……試探?
我握著手心裡還殘留著沈冰清指尖溫度的門卡和冰冷的鑰匙,看著眼前這個心思難測的女人。
消失?
囚禁?
還是保護?
我看著窗外繁華的江景,心中沒有即將入住豪宅的喜悅,只有一種山雨欲來的沉重。
這平靜的江面下,暗流似乎變得更加洶湧了。
而我這把剛剛磨礪出些許鋒芒的刀,被迫暫時歸鞘。
但這鞘,恐怕也藏不住太久,那即將破體而出的寒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