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執棋還是下棋(1 / 1)
陳雪的私人茶室,和她的人一樣,冷冽,精緻,不容置疑。
沒有“鉑金瀚”的奢華喧囂,這裡只有接近極簡的佈置,一套紫檀茶海,幾張官帽椅,牆上掛著一幅筆力虯勁的“靜”字,空氣裡瀰漫著清雅的檀香和陳年普洱的醇厚氣息。
林曼把我送到門口,自己卻沒進去,只是對我使了個眼色,低聲道:“機靈點。”
然後便轉身離開了,彷彿只是完成了一次送貨上門的服務。
我獨自走進茶室,心跳不免有些加速。
面對林曼,我尚能揣測她喜怒無常下的意圖,但面對陳雪,這個女人像一座深不見底的寒潭,你永遠不知道平靜的水面下藏著什麼。
她今天穿著一身月白色的中式改良旗袍,坐在主位,正專注地衝泡著茶湯。
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禪意般的韻律,與那晚在牌局上冷豔逼人的形象截然不同。
“坐。”她沒有抬頭,聲音清冷,像玉石相擊。
我在她對面的官帽椅上坐下,脊背挺直,不敢有絲毫鬆懈。
她將一盞橙黃透亮的茶湯推到我面前。“嚐嚐,九十年代的班章。”
我端起那小小的茶杯,學著她的樣子,先觀色,再聞香,最後才小口啜飲。
茶湯入口極苦,但瞬間化為磅礴的甘醇與綿長的香氣,衝擊著味蕾,也彷彿滌盪著靈魂。
“怎麼樣?”她終於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我臉上。
“很苦,”我如實回答,“但回味很足。”
陳雪嘴角似乎有了一絲極淡的弧度,轉瞬即逝。“像我們腳下的這條路。”
她放下手中的茶壺,身體微微後靠,那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審視著我。
“林曼跟我說了你這段時間的事。盯梢劉文昌,賭場拆耳朵,還有剛才停車場那兩隻野狗……做得不算完美,但勉強及格。”
她的評價很直接,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謝謝陳總。”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保持恭敬。
“知道劉文昌為什麼查你嗎?”她問。
“可能是我盯梢的時候不夠小心。”
“不全是。”陳雪輕輕搖頭,“是因為阿強。他失勢心切,想在劉文昌面前表忠心,把你這個‘得罪’過他的生面孔當成了投名狀。他告訴劉文昌,你是林曼新找的狼崽子,牙口很利。”
原來是強哥這個雜碎!我心裡暗罵。
“阿強這種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陳雪語氣帶著一絲不屑,“但有時候,小人物也能壞了大局。所以,不能留了。”
不能留了?我心頭一凜。她這話的意思是……
陳雪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話鋒一轉:“林曼很看好你,覺得你是塊好材料。你呢?你覺得你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這個問題很突然,也很深刻。
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在此之前,我只想著活下去,賺夠錢,保護好身邊的人。
至於成為什麼樣的人,我從未仔細想過。
我沉默了幾秒,抬起頭,迎上她深邃的目光:“我想成為……別人不敢輕易招惹的人。”
陳雪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亮光。
“不想招惹,就要有讓人忌憚的資本。”她緩緩道,“光有狠勁,是匹夫之勇。光有小聰明,是空中樓閣。你需要根基,需要站在更高的地方。”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林曼能給你的,是刀鋒,是見不得光的手段。但我這裡,有更乾淨,也更強大的力量。”
她轉過身,光影在她完美的側臉上切割出冷硬的線條。
“‘和盛堂’需要新鮮血液,需要懂得用腦子,也敢下狠手的年輕人。龍爺年紀大了,下面有些人,心思開始活絡了。”
我屏住呼吸,聽著她的話,彷彿聽到了一個龐大帝國帷幕掀開一角的聲響。
她在招攬我,而且是在林曼之外,直接向我遞出了橄欖枝!
這意味著什麼?是林曼的默許?
還是陳雪想繞過林曼,直接掌控我?
“你不用立刻回答我。”陳雪走回茶海前,重新開始沖泡新的一泡茶,“回去想想。跟著林曼,你能快意恩仇,但終究是暗處的影子。跟著我,你能走到明處,掌握真正的權力。當然,風險也更大。”
她將又一盞茶推到我面前,這次的茶湯顏色更深,香氣更沉。
“這杯,敬選擇。”
我端起茶杯,感覺這小小的杯子重若千鈞。
這不僅僅是選擇跟誰的問題,而是選擇未來道路的問題——是繼續在陰影裡做一把鋒利的刀,還是走向臺前,嘗試執棋?
從陳雪的茶室出來,林曼的車還等在樓下。
我坐進副駕駛,她沒問談話內容,只是發動了車子。
“陳雪那裡,水更深。”她目視前方,忽然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她能給你的,我暫時給不了。但她那裡的風險,也比跟著我大十倍。”
我沉默著,沒有接話。
我知道,她肯定猜到了陳雪會對我說什麼。
“不管你最後怎麼選,”她側過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別忘了,是誰把你從泥地裡撈出來,給你磨的牙。”
車子匯入車流,車廂裡一片寂靜。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腦海裡迴盪著陳雪的話和林曼的提醒。
一邊是掌控欲極強、帶我踏入黑暗的引路人林曼;一邊是位高權重、能給我更廣闊平臺的女王陳雪。
而我自己,就像一枚剛剛過了河,卻突然發現面前有兩條截然不同通天大道的卒子。
該往哪邊走?
我閉上眼,感受著胸腔裡那顆因為野心和危機而劇烈跳動的心臟。
或許,我不該只想著做誰的卒子。
既然已經過了河,為什麼不能……試著做自己的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