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回頭無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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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陰沉的天空像一塊髒兮兮的抹布,勉強透下些灰白的光,照著我們藏身的這間廢棄廠房。

空氣裡瀰漫著鐵鏽、機油和陳年灰塵的味道,混雜著我和老貓身上散發出的、濃郁的汙水腥臭和血腥氣。

我們像兩隻從地獄縫隙裡爬出來的、遍體鱗傷的困獸,蜷縮在角落裡,苟延殘喘。

老貓靠在一臺廢棄的車床旁,臉色蒼白,嘴唇乾裂。

他右腿的槍傷雖然只是擦過,但失血不少,加上汙水浸泡,傷口邊緣已經有些發白腫脹,看起來觸目驚心。

他正用從我撕下的、相對乾淨的襯衫布條,重新緊緊包紮傷口,動作熟練卻因疼痛而微微顫抖。

我則癱坐在一堆破爛的麻袋上,左肩的傷口火燒火燎地疼,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那片剛剛被粗暴縫合的皮肉,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鋸齒在來回拉扯。

渾身溼透的衣服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帶走所剩無幾的體溫,讓我控制不住地打著擺子。

寒冷和劇痛交替折磨著我的神經,意識一陣清醒,一陣模糊。

小姨陳雪最後的身影,獵犬決絕的槍聲,地下基地自毀的轟鳴,管道里刮骨的劇痛,河岸邊王棟那冰冷的凝視……這些畫面如同破碎的幻燈片,在我混沌的腦海中瘋狂閃爍、交織。

我還活著。

但這個認知帶來的不是慶幸,而是更深的疲憊和一種沉甸甸的、名為責任和仇恨的枷鎖。

“咳……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讓我肺葉生疼,喉頭湧上一股腥甜。

老貓包紮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向我,眼神裡帶著審視:“發燒了?”

我勉強點了點頭,感覺額頭滾燙,但身體卻冷得發抖。

傷口感染,加上失溫、疲憊和巨大的精神衝擊,身體終於發出了抗議。

老貓沒說什麼,只是從他那幾乎萬能的戰術包裡又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個小巧的鋁製盒子,扔給我兩顆用錫箔紙包裹的藥片。

“抗生素,和退燒的。沒有水,乾嚥。”

我接過藥片,沒有絲毫猶豫,仰頭硬生生吞了下去,粗糙的藥片劃過喉嚨,帶來一陣不適的摩擦感。

“謝謝。”我沙啞地說道。

老貓只是擺了擺手,重新靠回車床,閉上眼睛,似乎在儲存體力,又像是在思考接下來的路線。

他的側臉在灰白的光線下顯得稜角分明,帶著一種經歷過無數生死錘鍊後的沉穩與冷硬。

沉默在廠房裡蔓延,只有我們兩人粗重不均的呼吸聲。

“那個鑰匙……”我打破沉默,聲音虛弱卻帶著執拗,“到底是什麼?隨身碟裡的名單和地址,還不夠嗎?”

老貓睜開眼,目光銳利地看向我:“隨身碟裡的,只是冰山一角,甚至是誘餌。鑰匙是核心,可能是一個人,一個密碼,一段基因序列,或者……一個我們無法理解的東西。它才能開啟Q組織最核心的資料庫,或者啟動、終止他們的某個終極計劃。”

他頓了頓,語氣凝重:“陳雪……你小姨,她潛伏調查了這麼多年,也只是摸到了一點皮毛。Q組織的觸角,比我們想象的更深,更廣。警方內部,商界,甚至更高層……可能都有他們的人,或者被他們抓住把柄的人。”

王棟那張臉再次浮現在我眼前。小心王棟……劉醫生的警告言猶在耳。

“所以,王棟他……”

“他的立場很複雜。”老貓打斷我,顯然不想多談,“或許他自己也在搖擺,或許他有更大的圖謀。但現在,我們不能相信他,也不能完全依靠警方。”

一股無力感攫住了我。敵人強大而隱秘,盟友曖昧不明,我們兩個傷痕累累的通緝犯,像無頭蒼蠅一樣,在這座巨大的城市裡掙扎,尋找著一個虛無縹緲的“鑰匙”。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我看向老貓,他現在是我唯一能依靠的嚮導。

老貓沒有立刻回答,他掙扎著站起身,跛著腳走到廠房一個破舊的視窗,小心翼翼地向外觀望了片刻。

“這裡是西郊和北區交界的老工業區,廢棄多年,魚龍混雜,暫時還算安全。”他走回來,低聲道,“但我們必須儘快離開南都市。Q組織在這裡根基太深,我們暴露只是時間問題。”

“離開?去哪?”我心頭一緊。

離開這裡,意味著離小姨可能存在的區域更遠,離真相也更遠嗎?

“去找一個人。”老貓的眼神變得深邃,“一個可能知道‘鑰匙’線索,或者至少能給我們提供庇護的人。”

“誰?”

“一個外號叫‘老煙槍’的人。”老貓緩緩說道,“他是陳雪過去的線人,也是少數幾個在Q組織追殺下還能活下來的知情人之一。但他很謹慎,行蹤不定,而且……不太信任生人。”

線人?老煙槍?這名字透著一股江湖氣。

“怎麼找到他?”

“需要等。”老貓重新坐了下來,指了指自己受傷的腿,又看了看我燒得通紅的臉,“我們需要時間恢復。而且,聯絡他需要特定的方式和時機,貿然行動只會把他嚇跑,或者把我們自己送進陷阱。”

等。

這個字眼在此刻顯得如此煎熬。

身體的疼痛,對未知的恐懼,對小姨下落的擔憂,像三座大山壓在我心頭。

但我明白,老貓是對的。以我們現在的狀態,出去就是送死。

我靠在冰冷的麻袋上,閉上眼睛,努力調整著呼吸,對抗著一波波襲來的眩暈和寒意。

廠房外,偶爾傳來野狗的吠叫,或者遠處車輛經過的微弱聲音。這座龐大的城市依舊在正常運轉。

困獸之息,微弱而頑強。

我知道,這短暫的喘息之後,將是更加兇險的征途。

找到老煙槍,找到“鑰匙”,揭開籠罩在父母、小姨以及我自己命運之上的迷霧。

這條路,註定要用鮮血和謊言鋪就。

而我,已經踏了上去,無法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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