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土地廟(1 / 1)
城南土地廟,荒廢已久。
穿過一片雜草叢生的空地,遠遠就能看到那座破敗的廟宇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紅牆剝落,簷角坍塌,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正午的陽光直射下來,非但沒帶來暖意,反而照得這片荒涼之地有種詭異的蒼白。
老貓的左臂做了緊急處理和包紮,失血讓他臉色有些發白,但眼神裡的警惕絲毫未減。
我們潛伏在距離土地廟百米外的一處半人高的荒草叢裡,仔細觀察著周圍的動靜。
“訊息只讓你來。”老貓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我留在外圍策應。如果有詐,也有個後手。”
我點了點頭,知道這是最穩妥的安排。對方是敵是友尚未可知,不得不防。
深吸一口氣,壓下因傷口疼痛和緊張而有些過快的心跳,我獨自一人,踏著及膝的荒草,走向那座破廟。
廟門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裡面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塵土、腐爛木頭和一種陳舊的香火氣味。
陽光從屋頂的破洞投射下幾道斑駁的光柱,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神龕上,土地公和土地婆的泥塑像早已殘破不堪,臉上彩漆剝落,露出裡面暗黃的泥胎,表情在昏暗中顯得有幾分猙獰。
一個人影,背對著門口,站在神龕前,彷彿在端詳那兩尊破敗的神像。
他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腳下是一雙沾滿泥點的舊皮鞋。
聽到我的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
不是預想中凶神惡煞的模樣,也不是紅姐那種風情萬種。
這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看起來五十歲上下,皺紋如同刀刻,尤其是眼角和嘴角,帶著常年緊繃留下的深痕。
皮膚黝黑粗糙,是長期在戶外留下的印記。
但他的眼睛,異常明亮,銳利得像鷹隼,看過來的時候,彷彿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指間夾著一根用舊報紙捲成的、粗製的菸捲,菸頭明滅,散發出一種劣質菸草特有的、嗆人的氣味。
老煙槍。
人如其名。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我,目光在我肩膀包紮的位置和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
“蘇晚晴的侄子?”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煙熏火燎了幾十年,帶著一種獨特的顆粒感。
“是我。”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你是誰?我小姨在哪裡?”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濃重的煙霧,眯著眼睛看向廟門外刺眼的陽光。
“金沙碼頭,動靜鬧得不小。能活著從海蛇幫和‘清道夫’的夾縫裡鑽出來,算你命大。”他口中的“清道夫”,顯然指的是Q組織那些穿黑西裝的人。
“是你給我們傳的訊息?”我追問。
“是,也不是。”他的回答模稜兩可,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帶著一絲審視,“昨晚在倉庫二樓開槍的人,不是我。”
我心中一震。
不是他?那會是誰?
“那你為什麼約我來這裡?”
“因為蘇晚晴。”他提到小姨的名字時,眼神有瞬間極其複雜的波動,那裡面有關切,有痛惜,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也因為,你捲進來了,就脫不了身了。”
他向前走了兩步,離我更近,那股劣質菸草的味道更加濃烈。
“小子,知道你小姨是幹什麼的嗎?”
我沉默了一下,搖了搖頭。
印象中的小姨,漂亮,溫柔,會給我買新衣服,會做好吃的菜。
但來到南都市後發生的這一切,都在顛覆我過去的認知。
“她曾經是南都市最出色的‘信鴿’。”老煙槍的聲音低沉下去,彷彿陷入了回憶,“不是送信的鴿子,是傳遞‘訊息’,保管‘東西’的人。
她聰明,謹慎,路子野,黑白兩道都給幾分面子。
她保管的東西,從來沒有出過錯。”
信鴿?保管東西?
我忽然想起小姨留給我的那個看似普通的金屬打火機,以及她電話裡焦急的叮囑——“東西千萬收好,誰也別給!”
“她……她保管了什麼?”我的聲音有些乾澀。
老煙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一個隨身碟,或者說,一個‘鑰匙’。”
“裡面記錄了一些……某些大人物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東西。
交易的記錄,洗錢的路徑,甚至……一些沾著血的照片和錄音。”
“得到它,可以扳倒很多人。失去它,也會有很多人睡不著覺。”
我的心跳驟然加速。原來如此!一切的追殺,一切的陰謀,都源於那個小小的隨身碟!
“Q組織,還有出現在我出租屋的那些人,都是為了這個隨身碟?”
“Q組織,只是其中一股勢力。他們是專門負責‘清理’麻煩的僱傭兵。”老煙槍彈了彈菸灰,“還有其他人,官面上的,道上的,都想得到它,或者毀掉它。
你小姨就是因為察覺到了危險,才提前把它交給了你,然後自己躲了起來。
但她還是低估了那些人的決心和手段。”
“我小姨現在安全嗎?她在哪裡?”我急切地上前一步。
老煙槍卻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澀:“我不知道。”
“最後一次聯絡,她只告訴我,東西交給了她最信任的人,也就是你。
然後,就徹底斷了訊息。
我動用了我所有的關係,都找不到她。”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沙啞,“我懷疑……她可能已經落到了某一方手裡。
或者,情況更糟。”
“更糟”兩個字,像一把冰錐刺進我的心臟。
我不敢去想那意味著什麼。
“那你呢?你是我小姨的什麼人?你為什麼要幫我?”我盯著他,試圖從他臉上找出破綻。
老煙槍與我對視著,眼神坦蕩而複雜。
“我?”他自嘲地笑了笑,露出被煙燻得發黃的牙齒,“你可以叫我一聲‘羅叔’。
羅勁松。”
“至於為什麼幫你……”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掠過那兩尊破敗的神像,彷彿在祈求什麼,又像是在懺悔,
“很多年前,我欠你小姨一條命。
而且,有些事,錯了就是錯了,總得有人去糾正,哪怕代價很大。”
他將抽完的菸蒂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小子,現在你有兩個選擇。”
“第一,我把你送到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隱姓埋名,隨身碟的事,我來處理。但你這輩子,可能都再見不到你小姨,也不知道她是生是死。”
“第二,”他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無比,像出鞘的刀,“跟著我,找到那個隨身碟,用它作為籌碼,把你小姨救出來。
但這條路,九死一生。你可能隨時會像昨晚在碼頭一樣,甚至更慘。”
破廟裡陷入了死寂。
只有風吹過破洞發出的嗚咽聲,像是亡魂的低語。
我看著眼前這個自稱羅勁松的男人,看著他眼中那份沉重、愧疚和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想起小姨溫柔的笑容,想起她在我離家時偷偷塞進我行李裡的錢,想起電話裡她焦急無助的聲音。
隱姓埋名,苟且偷生?
不。
如果我那麼做了,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我抬起頭,迎上羅勁松——老煙槍的目光,儘管臉色依舊蒼白,肩膀依舊疼痛,但我的聲音沒有任何猶豫:
“我選第二條路。”
“告訴我,下一步該怎麼做?”
老煙槍羅勁松看著我,銳利的眼神中,似乎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隨即又被更深的凝重所覆蓋。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
但這個字,卻像一道分水嶺,將我徹底推入了南都市這潭深不見底的渾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