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立碑(1 / 1)

加入書籤

十月十五,西山。

雪化了。桃林裡光禿禿的,枝幹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陳陽站在山坡上,望著那些樹。阿依娜站在他身邊,手裡拿著一件棉袍。

“穿上。冷。”

陳陽接過棉袍,披在肩上。“不冷。北疆的冬天,比這兒冷多了。”

阿依娜看著他。“你老了。不比年輕時候。”

陳陽摸了摸自己的臉。“老了?朕才五十多。”

阿依娜笑了。“五十多,還不老?”

陳陽想了想。“不老。朕還能幹很多年。”

阿依娜沒有說話。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

十月二十,西山。陳石來了。他帶著太子,帶著皇后,還帶著一塊石碑。石碑很大,很沉,兩個人抬著。陳陽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塊碑。

“這是什麼?”

陳石把碑立起來。“父皇,這是楊雪的碑。兒臣讓人刻的。”

陳陽走過去,看著那塊碑。碑上刻著幾個字:“格物監主事楊雪之墓”。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她造出了蒸汽機、鐵甲船、風車、冷庫。她救了很多很多人。”

陳陽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字刻得很深,一筆一劃,清清楚楚。

“立在哪裡?”他問。

陳石指了指山坡。“立在那片桃林裡。她喜歡花。”

陳陽點了點頭。“好。立在那裡。”

十月二十五,西山。陳陽和阿依娜,把碑立在了桃林裡。碑不大,但很沉。陳陽挖坑,阿依娜扶著碑。挖了很久,扶了很久。碑立好了,穩穩當當的,立在桃樹下。

陳陽站在碑前,看著它。阿依娜站在他身邊。

“楊雪,”他說,“朕來看你了。”

風吹過,桃樹的枝幹沙沙作響。那聲音,像極了某個女人的笑聲。

十一月初一,西山。第一場雪又落下來。雪花飄飄揚揚,落在碑上,積了薄薄一層。陳陽站在碑前,伸出手,拂去那些雪。

“冷了。”他說。

阿依娜站在他身邊。“嗯。冷了。”

陳陽脫下自己的棉袍,披在碑上。“穿上。別凍著。”

阿依娜看著他,眼眶紅了。“陳陽……”

陳陽笑了。“沒事。朕不冷。”

十一月初五,西山。雪停了。天晴了。碑上的棉袍,積了厚厚一層雪。陳陽站在碑前,看著那件棉袍。阿依娜站在他身邊。

“該拿下來了。”她說。

陳陽點了點頭。“嗯。該拿下來了。”

他伸出手,輕輕拿下來。棉袍很溼,很重,很涼。他抖了抖雪,披在自己肩上。

“明年,朕再給你穿。”他對碑說。

十一月初十,西山。陳陽病了。這回不重,只是咳嗽。阿依娜給他熬了藥,看著他喝下去。他喝完,把碗還給她。

“沒事。小病。”

阿依娜看著他。“小病也得養。”

陳陽笑了。“好。養。”

他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窗外,桃樹的枝幹上,冒出幾個小苞。青青的,硬硬的,藏在樹皮裡。

“要開花了。”他說。

阿依娜點了點頭。“嗯。要開花了。”

十一月十五,西山。花苞大了些。鼓鼓的,青青的,像小豆子。陳陽每天早晨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些花苞。他穿著棉袍,慢慢地走。阿依娜跟在他身邊。

“你又來了。”她說。

陳陽沒有回頭。“來看看。要開花了。”

十一月二十,西山。花苞更大了。有的裂開一條縫,露出裡面粉紅色的花瓣。陳陽站在桃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花苞。阿依娜站在他身邊。

“快開了。”她說。

陳陽點了點頭。“嗯。快開了。”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些花苞。花苞軟了,暖了,散發著淡淡的香氣。“明天,就能開了。”

十一月二十五,西山。花開了。不是一朵,是幾十朵。粉紅的,白的,紅的,掛在枝頭,像小燈籠。陳陽站在桃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花。阿依娜站在他身邊。

“開了。”她說。

陳陽點了點頭。“嗯。開了。”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些花瓣。花瓣很薄,很軟,很香。“好看。”

阿依娜也伸出手,摸了摸那些花瓣。“好看。”

兩人站在樹下,看著那些花。陽光照在花瓣上,亮得刺眼。風吹過來,花瓣輕輕搖擺,像在跳舞。

“阿依娜,”陳陽忽然開口,“你看,楊雪在笑。”

阿依娜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碑上,陽光斑斑駁駁,像一張笑臉。

“嗯。她在笑。”

十二月初一,西山。花開了滿樹。粉的,白的,紅的,熱熱鬧鬧的。陳陽站在桃樹下,望著那些花。阿依娜站在他身邊。

“今年開得真好。”他說。

阿依娜點了點頭。“嗯。真好。”

陳陽笑了。“明年會更好。”

阿依娜也笑了。“嗯。明年會更好。”

十二月初五,西山。陳石來了。他帶著太子,帶著皇后,帶著很多人。他們站在桃林裡,看著那些花。陳石走到碑前,跪了下去。

“楊主事,兒臣來看您了。”

他磕了三個頭。太子也磕了三個頭。皇后也磕了三個頭。

陳陽站在旁邊,看著他們。阿依娜站在他身邊。

“石頭長大了。”他說。

阿依娜點了點頭。“嗯。長大了。”

十二月初十,西山。周新來了。他帶著林婉兒,帶著孩子,還帶著一壺酒。他走到碑前,把酒倒在地上。

“楊主事,俺來看您了。”

他跪了下去,磕了三個頭。孩子也跪了下去,磕了三個頭。林婉兒也跪了下去,磕了三個頭。

陳陽站在旁邊,看著他們。阿依娜站在他身邊。

“周新也老了。”他說。

阿依娜點了點頭。“嗯。老了。”

十二月十五,西山。陳陽站在桃林裡,看著那些花。花瓣開始落了,一片一片,飄飄揚揚。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花瓣是粉的,軟的,香的。

“落了。”他說。

阿依娜站在他身邊。“嗯。落了。”

陳陽把花瓣放在碑上。“楊雪,明年再來看你。”

臘月二十,西山。陳陽病了。這回重了些。發著燒,咳得厲害。阿依娜守在床邊,給他喂藥,給他擦汗。他迷迷糊糊的,說著胡話。

“楊雪……楊雪……”

阿依娜握住他的手。“我在。我在。”

他睜開眼,看著她。“阿依娜,朕夢見楊雪了。”

阿依娜看著他。“夢見她什麼?”

陳陽想了想。“夢見她站在格物監的工坊裡,造蒸汽機。夢見她站在船廠裡,造船。夢見她站在冷庫前,存糧。夢見她站在學堂裡,教孩子。”

他頓了頓。“她笑了。說,陛下,臣這輩子值了。”

阿依娜沒有說話。她只是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

臘月二十五,西山。陳陽的病好了。他又能下床走動了。他站在桃林裡,看著那些樹。花落盡了,光禿禿的,只剩下枝幹。但枝幹很粗,很硬,很結實。

“明年,還會開。”他說。

阿依娜站在他身邊。“嗯。明年還會開。”

臘月三十,除夕。宮裡張燈結綵,喜氣洋洋。陳陽沒有回去。他和阿依娜留在西山,在院子裡擺了一桌。菜不多,但都是阿依娜做的。白菜,蘿蔔,青菜。還有一條魚,是周新送來的。

陳陽端起酒杯,看著阿依娜。“今天是除夕。明年就是新的一年了。”

阿依娜也端起酒杯。“嗯。新的一年。”

陳陽望著她,望著她那蒼老的、疲憊的、卻依舊溫柔的臉,忽然想起年輕時候的事。那時候她站在雁門關外,滿眼警惕,像頭小獸。現在她老了,頭髮白了,臉上多了皺紋,眼睛裡多了疲憊。但她的眼睛,還是和十年前一樣。清澈,明亮,像草原上的月亮。

“阿依娜,”他說,“謝謝你。”

阿依娜看著他。“謝我什麼?”

陳陽想了想。“謝你陪朕這麼多年。”

阿依娜笑了。“我也謝你。謝你陪我這麼多年。”

兩人碰了碰杯,一飲而盡。

窗外,爆竹聲密集起來。新的一年,開始了。

正月初一,西山。梅花開了。院子裡的那棵老梅,粉的,白的,紅的,熱熱鬧鬧的。陳陽站在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花。阿依娜站在他身邊。

“今年開得真好。”他說。

阿依娜點了點頭。“嗯。真好。”

陳陽笑了。“明年會更好。”

阿依娜也笑了。“嗯。明年會更好。”

正月初五,西山。陳陽去看了那片桃林。桃樹的枝幹上,冒出幾個新芽。青青的,嫩嫩的,藏在樹皮裡。

“發芽了。”他說。

阿依娜站在他身邊。“嗯。發芽了。”

陳陽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些新芽。新芽很軟,很嫩,很綠。“再過幾個月,就能開花了。”

阿依娜笑了。“嗯。再過幾個月就能開了。”

正月初十,西山。陳陽去看了楊雪的碑。碑上的字,被風吹得有些模糊了。他蹲下身,伸出手,一筆一劃地描。

“格物監主事楊雪之墓。”他念著。

“她造出了蒸汽機、鐵甲船、風車、冷庫。她救了很多很多人。”

他頓了頓。“楊雪,朕來看你了。”

風吹過,碑上的雪飄飄揚揚。那聲音,像極了某個女人的笑聲。

正月十五,上元節。京城張燈結綵,熱鬧非凡。陳陽沒有去看燈。他和阿依娜坐在院子裡的梅樹下,吃著元宵,賞著月亮。元宵是阿依娜自己做的,皮厚餡大,賣相一般,但很香。陳陽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

“好吃。”他說。

阿依娜也咬了一口。“好吃。”

月亮升起來,掛在樹梢上,銀白銀白的。梅樹的影子投在地上,疏疏落落,像畫。

“阿依娜,”陳陽忽然開口,“你記得咱們第一次看梅花嗎?”

阿依娜想了想。“記得。在西山,梅隱觀。你站在梅樹下,我站在你身邊。”

陳陽笑了。“那時候,你還是朕的敵人。”

阿依娜也笑了。“那時候,你也還是我的敵人。”

陳陽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現在不是了。”

阿依娜點了點頭。“嗯。現在不是了。”

正月二十,西山。陳陽病了。這回不重,只是咳嗽。阿依娜給他熬了藥,看著他喝下去。他喝完,把碗還給她。

“沒事。小病。”

阿依娜看著他。“小病也得養。”

陳陽笑了。“好。養。”

他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窗外,梅樹上的花快落盡了,只剩下幾朵,在風中搖擺。

“阿依娜,”他忽然開口,“你說,朕還能看到明年花開嗎?”

阿依娜的手微微一頓。她看著他,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疲憊的眼睛,心裡一陣酸楚。“能。一定能。”

陳陽笑了。“好。能就好。”

正月二十五,西山。陳陽的病好了。他又能下床走動了。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梅樹。枝幹上,冒出幾個新芽。青青的,嫩嫩的,藏在樹皮裡。

“發芽了。”他說。

阿依娜站在他身邊。“嗯。發芽了。”

陳陽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些新芽。新芽很軟,很嫩,很綠。“再過幾個月,就能開花了。”

阿依娜笑了。“嗯。再過幾個月就能開了。”

二月初一,西山。陳陽去看了周新。周新住在山腳下,離他不遠。院子不大,但很乾淨。梅樹,菜地,還有一口井。林婉兒在屋裡哄孩子,周新在院子裡劈柴。

“周新。”陳陽喊他。

周新回過頭,看見他,笑了。“陛下!您怎麼來了?”

陳陽走過去,坐在石凳上。“來看看你。看看孩子。”

周新把斧頭放下,也坐下來。“孩子好。會說話了。”

陳陽笑了。“會說話了?說一個聽聽。”

周新衝著屋裡喊。“婉兒,把孩子抱出來。”

林婉兒抱著孩子走出來。孩子看見周新,笑了。“爹!”

周新也笑了。“乖。”

陳陽看著那個孩子,看著她圓圓的臉上亮亮的眼睛,忽然想起了楊雪。“像她。”他說。

周新愣住了。“像誰?”

陳陽望著遠處,聲音很輕。“像楊雪。”

周新沉默了。他想起楊雪。那個把他從揚州撿回來的人,那個教他識字、教他畫圖、教他造機器的人,那個臨死前還惦記著他的人。

“嗯。像她。”他說。

二月初五,西山。陳陽去看了劉大河。劉大河住在山腰上,離他不遠。院子很大,種滿了菜。白菜,蘿蔔,青菜,還有新炎麥。劉大河在菜地裡忙活,看見陳陽,笑了。

“陛下!您怎麼來了?”

陳陽走過去,坐在田埂上。“來看看你。看看你種了什麼。”

劉大河也坐下來。“種了新炎麥。還有白菜,蘿蔔,青菜。”

陳陽點了點頭。“好。種得好。”

劉大河看著他,忽然問。“陛下,您想不想種地?”

陳陽想了想。“想。但朕種不好。”

劉大河笑了。“臣教您。”

二月初十,西山。陳陽開始種地了。劉大河教他翻地,施肥,澆水。他學得很認真,做得也很認真。阿依娜站在田埂上,看著他。

“種得好。”她說。

陳陽抬起頭,笑了。“那當然。朕什麼都種得好。”

阿依娜也笑了。“是。什麼都種得好。”

二月十五,西山。陳陽種的白菜發芽了。嫩嫩的,綠綠的,從土裡鑽出來。他蹲在菜地邊,看著那些嫩芽。阿依娜站在他身邊。

“發芽了。”她說。

陳陽點了點頭。“嗯。發芽了。”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些嫩芽。嫩芽很軟,很嫩,很綠。“過幾天,就能吃了。”

阿依娜笑了。“過幾天就能吃了。”

二月二十,西山。陳陽種的白菜長大了。綠油油的,胖乎乎的,擠在一起。他蹲在菜地邊,看著那些白菜。阿依娜站在他身邊。

“長大了。”她說。

陳陽點了點頭。“嗯。長大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白菜。白菜很硬,很涼,很滑。“過幾天,就能收了。”

阿依娜笑了。“過幾天就能收了。”

二月二十五,西山。陳陽種的白菜收了。他拔了一棵,抱在懷裡。白菜很大,很沉,很白。他笑了。

“好白菜。”他說。

阿依娜也拔了一棵。“好白菜。”

兩人抱著白菜,走進屋裡。陳陽把白菜放在桌上,看著它。

“中午吃白菜。”他說。

阿依娜點了點頭。“好。中午吃白菜。”

三月初一,西山。桃花開了。不是滿坡,是滿山。五十棵桃樹,全開了。粉的,白的,紅的,熱熱鬧鬧的。陳陽站在山坡上,望著那片花海。阿依娜站在他身邊。

“開了。”她說。

陳陽點了點頭。“嗯。開了。”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些花瓣。花瓣很薄,很軟,很香。“好看。”

阿依娜也伸出手,摸了摸那些花瓣。“好看。”

兩人站在山坡上,看著那些花。陽光照在花瓣上,亮得刺眼。風吹過來,花瓣輕輕搖擺,像在跳舞。

“阿依娜,”陳陽忽然開口,“你記得咱們第一次看桃花嗎?”

阿依娜想了想。“記得。在西山,梅隱觀。你站在桃樹下,我站在你身邊。”

陳陽笑了。“那時候,你還是朕的敵人。”

阿依娜也笑了。“那時候,你也還是我的敵人。”

陳陽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現在不是了。”

阿依娜點了點頭。“嗯。現在不是了。”

三月初五,西山。陳石來了。他帶著太子,帶著皇后,帶著很多人。他們站在山坡上,望著那片花海。桃花開了滿山,粉的,白的,紅的,熱熱鬧鬧的。

“父皇,好看!”陳石說。

陳陽點了點頭。“好看。”

陳石轉過頭,看著他。“父皇,您高興嗎?”

陳陽想了想。“高興。”

陳石笑了。“兒臣也高興。”

三月初十,西山。周新來了。他帶著林婉兒,帶著孩子,還帶著一壺酒。他們站在山坡上,望著那片花海。孩子跑進桃林裡,追著蝴蝶。

“好看。”周新說。

陳陽點了點頭。“好看。”

周新看著他。“陛下,您高興嗎?”

陳陽想了想。“高興。”

周新笑了。“臣也高興。”

三月十五,西山。桃花開始謝了。花瓣落了一地,粉的,白的,紅的,鋪滿了山坡。陳陽站在山坡上,望著那些落花。阿依娜站在他身邊。

“落了。”她說。

陳陽點了點頭。“嗯。落了。”

他蹲下身,撿起一片花瓣。花瓣是粉的,軟的,香的。“明年還會開。”

阿依娜也蹲下身,撿起一片花瓣。“嗯。明年還會開。”

三月二十,西山。陳陽站在楊雪的碑前。碑上,落滿了花瓣。粉的,白的,紅的,像一件花衣。

“楊雪,”他說,“你看,花開了。”

風吹過,花瓣飄飄揚揚。那聲音,像極了某個女人的笑聲。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