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秋日(1 / 1)
九月初一,西山。
桃林裡的桃子熟了。紅紅的,圓圓的,掛在枝頭,像一盞盞小燈籠。陳陽站在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果子。阿依娜站在他身邊,手裡提著一個竹籃。“摘吧。”她說。陳陽伸出手,摘了一個。桃子很軟,很暖,很香。他沒有吃,放進籃子裡。又摘一個,又放進去。阿依娜也摘,一個一個,輕輕地放進籃裡。摘了滿滿一籃。
兩人坐在樹下,開始吃桃子。陳陽咬了一口,甜的,汁水很多。“好吃。”阿依娜也咬了一口。“好吃。”
陽光透過葉子,灑在他們身上,斑斑駁駁。遠處,有人在喊。是周新的聲音。“陛下!皇后娘娘!吃桃子呢?”陳陽回過頭,看見周新站在山坡下,手裡提著一壺酒。“吃桃子。你也來。”
周新走上來,也摘了一個桃子,咬了一口。“甜。”陳陽笑了。“甜吧?朕種的。”周新也笑了。“陛下種什麼都好。”
三個人坐在桃樹下,吃著桃子,喝著酒。酒是周新自己釀的,米酒,甜甜的,淡淡的。陳陽喝了一口,很舒服。“周新,”他開口,“格物監怎麼樣了?”周新放下酒壺。“好。好得很。林小海又造了一艘船,比楊雪號還大。王小牛又種了一百畝地,比新新炎麥還好。”陳陽點了點頭。“好。好就好。”
周新看著他,忽然問。“陛下,您想不想回去看看?”陳陽搖了搖頭。“不看了。”周新愣住了。“為什麼?”陳陽望著遠處,聲音很輕。“看了,就想管。管了,就放不下。放不下,就退不了。朕退了。不想再管了。”
周新沉默了。他想起當年,陛下也是這樣跟他說的。在聖克魯斯島,在佛郎機,在歐洲。每一次,陛下都說“朕不退”。現在,他退了。真的退了。
“陛下,”周新開口,“您後悔嗎?”陳陽想了想。“不後悔。”周新看著他。“為什麼?”陳陽笑了。“因為朕種了桃樹,養了菜,看了花。因為朕陪了你皇后娘娘這麼多年。因為朕看著石頭長大,當了皇帝,有了太子。因為朕看見百姓吃飽了,穿暖了,笑了。夠了。”
九月初五,西山。陳石來了。他帶著太子,帶著皇后,還帶著一筐螃蟹。螃蟹很大,張牙舞爪的,在筐裡爬來爬去。
“父皇,剛送來的。新鮮。”陳石把筐遞給阿依娜。阿依娜接過筐,笑了。“好。中午吃螃蟹。”
陳陽坐在院子裡的梅樹下,看著陳石。“朝裡怎麼樣了?”陳石在他身邊坐下。“好。好得很。路修好了,館建好了,糧存夠了。百姓有飯吃,有衣穿,有房住。”陳陽點了點頭。“好。好就好。”
陳石看著他,忽然問。“父皇,您想不想回去看看?”陳陽搖了搖頭。“不看了。”陳石愣住了。“為什麼?”陳陽望著遠處,聲音很輕。“看了,就想管。管了,就放不下。放不下,就退不了。朕退了。不想再管了。”
陳石沉默了。他想起小時候,父皇也是這樣跟他說的。在北疆,在蜀地,在江南。每一次,父皇都說“朕不退”。現在,他退了。真的退了。
“父皇,”陳石開口,“您後悔嗎?”陳陽想了想。“不後悔。”陳石看著他。“為什麼?”陳陽笑了。“因為朕種了桃樹,養了菜,看了花。因為朕陪了你母后這麼多年。因為朕看著你長大,當了皇帝,有了太子。因為朕看見百姓吃飽了,穿暖了,笑了。夠了。”
九月初十,西山。陳陽帶著阿依娜,去看那片桃林。桃子摘了大半,還剩一些,掛在枝頭,紅紅的。阿依娜走不動了,陳陽就扶著她。走幾步,歇一歇。走幾步,歇一歇。
“老了。”阿依娜說。陳陽點了點頭。“老了。”阿依娜看著他。“你後悔嗎?”陳陽想了想。“後悔什麼?”阿依娜望著那片桃林,聲音很輕。“後悔退位。後悔搬到西山。後悔種桃樹。”陳陽笑了。“不後悔。退了位,才能陪你。搬到西山,才能種樹。種了樹,才能吃桃子。”阿依娜也笑了。“好吃嗎?”陳陽想了想。“好吃。比御膳房的好吃。”阿依娜看著他。“真的?”陳陽點了點頭。“真的。因為是你種的。”
阿依娜沒有說話。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涼,骨節分明,手背上青筋凸起。他握著,沒有鬆開。
“阿依娜,”他說,“下輩子,朕還種桃樹給你吃。”阿依娜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深深的、溫柔的光芒,忽然笑了。“好。還種。”
九月十五,西山。陳陽去看了楊雪的碑。碑在桃林深處,被桃樹圍著。碑上的字,被風雨磨得有些模糊了。他蹲下身,伸出手,一筆一劃地描。
“格物監主事楊雪之墓。”他念著。“她造出了蒸汽機、鐵甲船、風車、冷庫。她救了很多很多人。”
他頓了頓。“楊雪,朕來看你了。”
風吹過,桃葉沙沙作響。那聲音,像極了某個女人的笑聲。
九月二十,西山。陳陽去看了周新。周新住在山腳下,離他不遠。院子不大,但很乾淨。梅樹,菜地,還有一口井。林婉兒在屋裡哄孩子,周新在院子裡劈柴。
“周新。”陳陽喊他。周新回過頭,看見他,笑了。“陛下!您怎麼來了?”陳陽走過去,坐在石凳上。“來看看你。看看孩子。”
周新把斧頭放下,也坐下來。“孩子好。會背詩了。”陳陽笑了。“會背詩了?背一個聽聽。”周新衝著屋裡喊。“婉兒,把孩子抱出來。”
林婉兒抱著孩子走出來。孩子看見周新,笑了。“爹!”周新也笑了。“乖。背詩給陛下聽。”
孩子站好,清了清嗓子。“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背完了,望著陳陽。
陳陽笑了。“好。背得好。”孩子也笑了,露出兩顆小牙。
陳陽看著那個孩子,看著她圓圓的臉上亮亮的眼睛,忽然想起了楊雪。“像她。”他說。周新愣住了。“像誰?”陳陽望著遠處,聲音很輕。“像楊雪。”周新沉默了。他想起楊雪。那個把他從揚州撿回來的人,那個教他識字、教他畫圖、教他造機器的人,那個臨死前還惦記著他的人。“嗯。像她。”他說。
九月二十五,西山。陳陽去看了劉大河。劉大河住在山腰上,離他不遠。院子很大,種滿了菜。白菜,蘿蔔,青菜,還有新炎麥。劉大河在菜地裡忙活,看見陳陽,笑了。“陛下!您怎麼來了?”
陳陽走過去,坐在田埂上。“來看看你。看看你種了什麼。”劉大河也坐下來。“種了新炎麥。還有白菜,蘿蔔,青菜。”陳陽點了點頭。“好。種得好。”
劉大河看著他,忽然問。“陛下,您想不想種地?”陳陽想了想。“想。但朕種不好。”劉大河笑了。“臣教您。”
十月初一,西山。第一場霜降下來的時候,陳陽站在菜地裡,看著那些白菜。白菜長大了,綠油油的,胖乎乎的,擠在一起。阿依娜站在他身邊。
“該收了。”她說。陳陽點了點頭。“嗯。該收了。”
他彎下腰,拔了一棵。白菜很大,很沉,很白。他抱在懷裡,笑了。“好白菜。”阿依娜也拔了一棵。“好白菜。”
兩人抱著白菜,走進屋裡。陳陽把白菜放在桌上,看著它。“醃了吧。”阿依娜點了點頭。“好。醃了。”
十月初五,西山。陳陽和阿依娜醃白菜。白菜洗乾淨,碼在缸裡,撒上鹽,壓上石頭。阿依娜做慣了這些事,手腳麻利。陳陽在旁邊幫忙,遞鹽,遞石頭。
“夠不夠?”他問。阿依娜看了看。“夠了。再醃幾天就能吃了。”陳陽笑了。“好。醃好了,給石頭送去。”
十月初十,西山。陳石來了。他帶著太子,帶著皇后,還帶著一罈酒。酒是老酒,紹興的,陳了十年。陳陽坐在院子裡的梅樹下,看著那壇酒。
“好酒。”他說。陳石笑了。“父皇喜歡就好。”他倒了兩杯,一杯給陳陽,一杯自己端著。
“父皇,兒臣敬您。”陳陽接過酒杯,看著他。“怎麼了?”陳石笑了笑。“沒怎麼。就是想跟您喝一杯。”
陳陽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明亮的眼睛,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忽然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那時候他也這樣,端著一杯酒,敬楊業。楊業接過酒,一飲而盡。然後拍拍他的肩膀,說:“好小子。”
“好。”陳陽說,一飲而盡。酒是烈的,醇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陳石也一飲而盡。他放下酒杯,看著陳陽。“父皇,兒臣今天來,是想跟您說一件事。”陳陽看著他。“什麼事?”
陳石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兒臣想修一座廟。”陳陽愣住了。“修廟?”陳石點了點頭。“修廟。修一座大廟,供那些死去的人。趙鐵柱,楊業,還有那些死在海上的人。一萬多人。讓他們有個地方待著。”
陳陽沉默了。他想起趙鐵柱,想起楊業,想起那些死在海上的將士。一萬多人。他們死了,但他們的名字,沒人知道。他們的事蹟,沒人記得。他們只是死了。
“好。”他說,“修。”
十月十五,西山。廟開工了。就在西山腳下,離桃林不遠。陳陽站在山坡上,望著那些正在挖地基的民夫。阿依娜站在他身邊。
“修廟了。”她說。陳陽點了點頭。“嗯。修廟了。”他轉過身,望著那片桃林。桃葉黃了,一片一片,落下來。“明年,他們就有地方待了。”
十月二十,西山。廟修了一半。牆砌起來了,屋頂還沒蓋。陳陽站在廟前,看著那些牆。牆是青磚的,很厚,很結實。
“快了。”他說。阿依娜站在他身邊。“嗯。快了。”
十月二十五,西山。廟修好了。不大,但很莊嚴。門前有兩棵松樹,是陳陽親手種的。廟裡供著牌位,密密麻麻,一排一排。最前面那塊,寫著“趙鐵柱之墓”。旁邊那塊,寫著“楊業之墓”。後面還有很多很多,寫著無數人的名字。
陳陽站在廟裡,看著那些牌位。阿依娜站在他身邊。
“趙鐵柱,”他說,“朕來看你了。”風吹過,松樹沙沙作響。那聲音,像極了某個人的笑聲。
十一月初一,西山。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陳陽站在廟前,望著那些牌位。雪花飄飄揚揚,落在廟頂上,積了薄薄一層。
“冷了。”他說。阿依娜站在他身邊。“嗯。冷了。”
陳陽沒有動。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那些牌位。“趙鐵柱,楊業,弟兄們,朕來看你們了。”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頭上,肩上,手上。他沒有動。阿依娜也沒有動。
兩人站在雪裡,望著那座廟。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