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冬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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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五,西山。

雪停了。天晴了。廟頂上積了厚厚一層雪,白得晃眼。陳陽站在廟前,望著那座青磚小廟。阿依娜站在他身邊,手裡拿著一把掃帚。

“掃掃?”她問。

陳陽接過掃帚。“朕來。”

他走上臺階,開始掃雪。一帚一帚,慢慢地掃。雪很輕,很鬆,掃起來不費勁。但他掃得很慢,很認真。阿依娜站在臺階下,看著他。看了很久。

掃完了,他把掃帚靠在牆上,轉過身。“走吧。回家。”

阿依娜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她握著,沒有鬆開。

十一月初十,西山。又下雪了。這回更大,更密,更急。陳陽站在屋簷下,望著院子裡的梅樹。雪花落在枝幹上,積了厚厚一層。枝幹被壓彎了,快要斷了。

“樹要斷了。”他說。

阿依娜站在他身邊。“不會斷。樹韌得很。”

陳陽看著她。“你怎麼知道?”

阿依娜笑了。“因為是你種的。你種的樹,韌得很。”

陳陽也笑了。“嗯。朕種的樹,韌得很。”

十一月十五,西山。雪停了。天晴了。梅樹上的雪,開始融化。枝幹慢慢直起來,彈掉積雪,露出黑褐色的樹皮。陳陽站在樹下,看著那些枝幹。枝幹上,冒出幾個小苞。青青的,硬硬的,藏在樹皮裡。

“要開花了。”他說。

阿依娜站在他身邊。“嗯。要開花了。”

十一月二十,西山。花苞大了些。鼓鼓的,青青的,像小豆子。陳陽每天早晨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些花苞。他穿著棉袍,慢慢地走。阿依娜跟在他身邊。

“你又來了。”她說。

陳陽沒有回頭。“來看看。要開花了。”

十一月二十五,西山。花苞更大了。有的裂開一條縫,露出裡面粉紅色的花瓣。陳陽站在梅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花苞。阿依娜站在他身邊。

“快開了。”她說。

陳陽點了點頭。“嗯。快開了。”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些花苞。花苞軟了,暖了,散發著淡淡的香氣。“明天,就能開了。”

十二月初一,西山。花開了。不是一朵,是十幾朵。粉紅的,白的,紅的,掛在枝頭,像小燈籠。陳陽站在梅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花。阿依娜站在他身邊。

“開了。”她說。

陳陽點了點頭。“嗯。開了。”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些花瓣。花瓣很薄,很軟,很香。“好看。”

阿依娜也伸出手,摸了摸那些花瓣。“好看。”

兩人站在樹下,看著那些花。陽光照在花瓣上,亮得刺眼。風吹過來,花瓣輕輕搖擺,像在跳舞。

十二月初五,西山。花開了滿樹。粉的,白的,紅的,熱熱鬧鬧的。陳陽站在梅樹下,望著那些花。阿依娜站在他身邊。

“今年開得真好。”他說。

阿依娜點了點頭。“嗯。真好。”

陳陽笑了。“明年會更好。”

阿依娜也笑了。“嗯。明年會更好。”

十二月初十,西山。陳石來了。他帶著太子,帶著皇后,還帶著一幅畫。畫很大,鋪滿了整張桌子。畫上畫的是海,很大很大的海。海上有船,很多很多的船。船上掛著大炎的旗,旗上寫著一個“炎”字。

“父皇,這是林小海畫的。”陳石說。

陳陽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海是藍的,很藍,比天還藍。船是白的,很白,比雲還白。旗是紅的,很紅,比血還紅。

“好看。”他說。

陳石笑了。“兒臣也覺得好看。”

陳陽抬起頭,看著他。“林小海還好嗎?”

陳石點了點頭。“好。他又造了一艘船,比楊雪號還大。叫‘新世界’號。能去任何地方。”

陳陽沉默了。他想起林小海。那個從福州來的孩子,那個畫黃河的孩子,那個說要去看海的孩子。他長大了,造了船,去了很遠的地方。

“好。好就好。”

十二月十五,西山。周新來了。他帶著林婉兒,帶著孩子,還帶著一筐橘子。橘子很大,金黃金黃的,散發著清香。

“陛下,剛從南邊運來的。新鮮。”周新把筐遞給阿依娜。

阿依娜接過筐,笑了。“好。嚐嚐。”

陳陽坐在院子裡的梅樹下,看著周新。“林小海來信了嗎?”

周新在他身邊坐下。“來了。昨天剛到的。”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陳陽。

陳陽接過信,展開。信很短,只有幾句話:“陛下,臣到了。海很大,很藍,望不到盡頭。臣想一直往西走,走到沒人去過的地方。臣會回來的。等臣回來,給您帶好東西。”

陳陽看著那封信,笑了。“好小子。跟他爹一樣。”

周新也笑了。“嗯。跟他爹一樣。”

十二月二十,西山。陳陽病了。這回不重,只是咳嗽。阿依娜給他熬了藥,看著他喝下去。他喝完,把碗還給她。

“沒事。小病。”

阿依娜看著他。“小病也得養。”

陳陽笑了。“好。養。”

他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窗外,梅樹上的花快落盡了,只剩下幾朵,在風中搖擺。

“阿依娜,”他忽然開口,“你說,林小海到了嗎?”

阿依娜想了想。“到了。該到了。”

陳陽點了點頭。“到了就好。”

十二月二十五,西山。陳陽的病好了。他又能下床走動了。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梅樹。枝幹上,冒出幾個新芽。青青的,嫩嫩的,藏在樹皮裡。

臘月三十,除夕。宮裡張燈結綵,喜氣洋洋。陳陽沒有回去。他和阿依娜留在西山,在院子裡擺了一桌。菜不多,但都是阿依娜做的。白菜,蘿蔔,青菜。還有一條魚,是周新送來的。

陳陽端起酒杯,看著阿依娜。“今天是除夕。明年就是新的一年了。”

阿依娜也端起酒杯。“嗯。新的一年。”

陳陽望著她,望著她那蒼老的、疲憊的、卻依舊溫柔的臉,忽然想起年輕時候的事。那時候她站在雁門關外,滿眼警惕,像頭小獸。現在她老了,頭髮白了,臉上多了皺紋,眼睛裡多了疲憊。但她的眼睛,還是和十年前一樣。清澈,明亮,像草原上的月亮。

“阿依娜,”他說,“謝謝你。”

阿依娜看著他。“謝我什麼?”

陳陽想了想。“謝你陪朕這麼多年。”

阿依娜笑了。“我也謝你。謝你陪我這麼多年。”

兩人碰了碰杯,一飲而盡。

窗外,爆竹聲密集起來。新的一年,開始了。

正月初一,西山。梅花又開了。院子裡的那棵老梅,粉的,白的,紅的,熱熱鬧鬧的。陳陽站在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花。阿依娜站在他身邊。

“今年開得真好。”他說。

阿依娜點了點頭。“嗯。真好。”

陳陽笑了。“明年會更好。”

阿依娜也笑了。“嗯。明年會更好。”

正月初五,西山。陳陽去看了那片桃林。桃樹的枝幹上,冒出幾個新芽。青青的,嫩嫩的,藏在樹皮裡。

“發芽了。”他說。

阿依娜站在他身邊。“嗯。發芽了。”

陳陽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些新芽。新芽很軟,很嫩,很綠。“再過幾個月,就能開花了。”

阿依娜笑了。“嗯。再過幾個月就能開了。”

正月初十,西山。陳陽去看了那座廟。廟在桃林邊上,青磚黛瓦,松柏蒼翠。他站在廟前,望著那些牌位。阿依娜站在他身邊。

“趙鐵柱,”他說,“朕來看你了。”

風吹過,松樹沙沙作響。那聲音,像極了某個人的笑聲。

正月十五,上元節。京城張燈結綵,熱鬧非凡。陳陽沒有去看燈。他和阿依娜坐在院子裡的梅樹下,吃著元宵,賞著月亮。元宵是阿依娜自己做的,皮厚餡大,賣相一般,但很香。陳陽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

“好吃。”他說。

阿依娜也咬了一口。“好吃。”

月亮升起來,掛在樹梢上,銀白銀白的。梅樹的影子投在地上,疏疏落落,像畫。

“阿依娜,”陳陽忽然開口,“你記得咱們第一次看梅花嗎?”

阿依娜想了想。“記得。在西山,梅隱觀。你站在梅樹下,我站在你身邊。”

“阿依娜,”他忽然開口,“你說,林小海什麼時候回來?”

阿依娜想了想。“快了。該快了。”

陳陽點了點頭。“快了就好。”

正月二十五,西山。陳陽的病好了。他又能下床走動了。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梅樹。枝幹上,冒出幾個新芽。青青的,嫩嫩的,藏在樹皮裡。

“發芽了。”他說。

阿依娜站在他身邊。“嗯。發芽了。”

陳陽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些新芽。新芽很軟,很嫩,很綠。“再過幾個月,就能開花了。”

阿依娜笑了。“嗯。再過幾個月就能開了。”

二月初一,西山。陳陽收到了林小海的信。信是從很遠的地方寄來的,走了三個月。信很短,只有幾句話:“陛下,臣到了。這裡的人,金髮碧眼,說著聽不懂的話。他們有船,有炮,有很奇怪的東西。臣想多待幾天,學學他們的本事。臣會回來的。等臣回來,給您帶好東西。”

陳陽看著那封信,笑了。“好小子。跟他爹一樣。”

阿依娜也笑了。“嗯。跟他爹一樣。”

二月初五,西山。陳陽去看了周新。周新住在山腳下,離他不遠。院子不大,但很乾淨。梅樹,菜地,還有一口井。林婉兒在屋裡哄孩子,周新在院子裡劈柴。

“周新。”陳陽喊他。

周新回過頭,看見他,笑了。“陛下!您怎麼來了?”

陳陽走過去,坐在石凳上。“來看看你。看看孩子。”

周新把斧頭放下,也坐下來。“孩子好。會寫字了。”陳陽笑了。“會寫字了?寫一個看看。”周新衝著屋裡喊。“婉兒,把孩子抱出來。”

林婉兒抱著孩子走出來。孩子看見周新,笑了。“爹!”周新也笑了。“乖。寫字給陛下看。”

孩子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字。“炎”。寫得歪歪扭扭的,但能認出來。

陳陽笑了。“好。寫得好。”孩子也笑了,露出兩顆小牙。

陳陽看著那個孩子,看著她圓圓的臉上亮亮的眼睛,忽然想起了楊雪。“像她。”他說。周新愣住了。“像誰?”陳陽望著遠處,聲音很輕。“像楊雪。”周新沉默了。他想起楊雪。那個把他從揚州撿回來的人,那個教他識字、教他畫圖、教他造機器的人,那個臨死前還惦記著他的人。“嗯。像她。”他說。

二月初十,西山。陳陽去看了劉大河。劉大河住在山腰上,離他不遠。院子很大,種滿了菜。白菜,蘿蔔,青菜,還有新炎麥。劉大河在菜地裡忙活,看見陳陽,笑了。“陛下!您怎麼來了?”

陳陽走過去,坐在田埂上。“來看看你。看看你種了什麼。”劉大河也坐下來。“種了新炎麥。還有白菜,蘿蔔,青菜。”陳陽點了點頭。“好。種得好。”

劉大河看著他,忽然問。“陛下,您想不想種地?”陳陽想了想。“想。但朕種不好。”劉大河笑了。“臣教您。”

二月十五,西山。陳陽開始種地了。劉大河教他翻地,施肥,澆水。他學得很認真,做得也很認真。阿依娜站在田埂上,看著他。

“種得好。”她說。

陳陽抬起頭,笑了。“那當然。朕什麼都種得好。”

阿依娜也笑了。“是。什麼都種得好。”

二月二十,西山。陳陽種的白菜發芽了。嫩嫩的,綠綠的,從土裡鑽出來。他蹲在菜地邊,看著那些嫩芽。阿依娜站在他身邊。

“發芽了。”她說。

陳陽點了點頭。“嗯。發芽了。”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些嫩芽。嫩芽很軟,很嫩,很綠。“過幾天,就能吃了。”

阿依娜笑了。“過幾天就能吃了。”

二月二十五,西山。陳陽種的白菜長大了。綠油油的,胖乎乎的,擠在一起。他蹲在菜地邊,看著那些白菜。阿依娜站在他身邊。

“長大了。”她說。

陳陽點了點頭。“也算是做了點力所能及的事。”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白菜。白菜很硬,很涼,很滑。“過幾天,就能收了。”

阿依娜笑了。“過幾天就能收了。”

三月初一,西山。桃花開了。不是幾棵,是滿坡。五十棵桃樹,全開了。粉的,白的,紅的,熱熱鬧鬧的。陳陽站在山坡上,望著那片花海。阿依娜站在他身邊。

“開了。”她說。

陳陽點了點頭。“也到了開花的時候。”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些花瓣。花瓣很薄,很軟,很香。“好看。”

阿依娜也伸出手,摸了摸那些花瓣。“好看。”

兩人站在山坡上,看著那些花。陽光照在花瓣上,亮得刺眼。風吹過來,花瓣輕輕搖擺,像在跳舞。

“阿依娜,”陳陽忽然開口,“你記得咱們第一次看桃花嗎?”

阿依娜想了想。“記得。在西山,梅隱觀。你站在桃樹下,我站在你身邊。”

陳陽笑了。“那時候,你還是朕的敵人。”

阿依娜也笑了。“那時候,你也還是我的敵人。”

陳陽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現在不是了。”

阿依娜點了點頭。“嗯。現在不是了。”

三月初五,西山。陳石來了。他帶著太子,帶著皇后,帶著很多人。他們站在山坡上,望著那片花海。桃花開了滿坡,粉的,白的,紅的,熱熱鬧鬧的。

“父皇,好看!”陳石說。

陳陽點了點頭。“好看。”

陳石轉過頭,看著他。“父皇,您高興嗎?”

陳陽想了想。“當然。”

陳石笑了。“兒臣也高興。”

三月初十,西山。周新來了。他帶著林婉兒,帶著孩子,還帶著一壺酒。他們站在山坡上,望著那片花海。孩子跑進桃林裡,追著蝴蝶。

“好看。”周新說。

陳陽點了點頭。“像極了我們現在的日子。”

周新看著他。“陛下,您高興嗎?”

陳陽想了想。“高興。”

周新笑了。“臣也高興。”

三月十五,西山。桃花開始謝了。花瓣落了一地,粉的,白的,紅的,鋪滿了山坡。陳陽站在山坡上,望著那些落花。阿依娜站在他身邊。

“落了。”她說。

陳陽點了點頭。“真好看呀。”

他蹲下身,撿起一片花瓣。花瓣是粉的,軟的,香的。“明年還會開。”

阿依娜也蹲下身,撿起一片花瓣。“嗯。明年還會開。”

三月二十,西山。陳陽站在楊雪的碑前。碑在桃林深處,被桃樹圍著。碑上的字,被風雨磨得有些模糊了。他蹲下身,伸出手,一筆一劃地描。

“格物監主事楊雪之墓。”他念著。“她造出了蒸汽機、鐵甲船、風車、冷庫。她救了很多很多人。”

他頓了頓。“楊雪,朕來看你了。”

風吹過,桃葉沙沙作響。那聲音,像極了某個女人的笑聲。

三月二十五,西山。陳陽收到了一封從很遠的地方寄來的信。信是林小海寫的,走了四個月。信很短,只有幾句話:“陛下,臣要回來了。學了本事,看了世界,想了家。臣給您帶了好多東西。等臣回來,慢慢講給您聽。”

陳陽看著那封信,笑了。“好小子。要回來了。”

阿依娜也笑了。“真是老了,還真有點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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