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巡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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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五,西山。

天還沒亮透,陳陽就起來了。他站在院子裡,望著那棵老梅樹。花苞又大了一些,鼓鼓的,青青的,像小豆子。阿依娜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提著一個包袱。

“都準備好了?”她問。

陳陽轉過身,看著她。她穿著一身尋常的布衣,頭髮用木簪子綰著,像一個普通的農家老婦。他自己也換了衣裳,粗布短褐,草鞋,斗笠。誰也認不出這是皇帝和皇后。

“準備好了。”他說。

兩人悄悄出了門,沒有告訴任何人。沿著山路走下去,走到山腳的火車站。天剛亮,站臺上已經有人了。挑擔的,揹筐的,抱孩子的,牽牛的。鬧哄哄的,像個集市。

陳陽買了票,兩張,到天津。車票是硬紙做的,印著字,蓋著章。他把一張遞給阿依娜,一張自己揣著。

火車來了。轟隆隆的,冒著白煙。人們擠上車,找位子坐。陳陽扶著阿依娜,找了個靠窗的位子。火車開了,越來越快。窗外的田野、村莊、樹木,像流水一樣向後退去。

“快不快?”他問。

阿依娜點了點頭。“快。比馬車快多了。”

陳陽笑了。“朕修的。”

阿依娜也笑了。“嗯。你修的。”

天津港到了。碼頭上人山人海,船來船往。有漁船,有商船,有客船。還有大炎的軍艦,鐵甲的,高高的,壯壯的,炮窗開著,黑洞洞的。

陳陽站在碼頭上,望著那些軍艦。阿依娜站在他身邊。

“好看嗎?”她問。

陳陽點了點頭。“好看。”

一艘軍艦正在裝貨。水手們喊著號子,把一箱箱貨物吊上船。一個年輕的水手站在船舷邊,指揮著。他皮膚曬得黝黑,眼睛很亮,穿著一身藍色的軍服。

“叫什麼?”陳陽問他。

年輕水手低下頭,看著他。“老人家,您問俺?”

陳陽點了點頭。“問你。叫什麼?”

年輕水手笑了。“俺叫劉大柱。從登州來的。”

陳陽看著他。“當兵幾年了?”

劉大柱想了想。“三年了。俺跟著船去過好多地方。倭國,蝦夷,南洋。明年還要去更遠的地方。”

陳陽點了點頭。“好。好小子。”

劉大柱看著他,忽然問。“老人家,您當過兵?”

陳陽愣住了。“你怎麼知道?”

劉大柱指了指他的腰。“您站得直。當兵的,都站得直。”

陳陽笑了。“當過。很久以前。”

劉大柱也笑了。“俺看出來了。”

軍艦裝好了貨,要走了。劉大柱站在船舷邊,向他們揮手。“老人家,再見!”

陳陽也揮了揮手。“再見!”

軍艦開出港口,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海平面上。

阿依娜站在他身邊。“你高興嗎?”

陳陽想了想。“高興。”

他轉過身,向回走去。“走。去登州。”

登州到了。天已經黑了。碼頭上燈火通明,漁船回來了,正在卸貨。魚很大,銀光閃閃的,堆在碼頭上,像一座小山。漁民們笑著,喊著,把魚裝進筐裡,抬到市場上去賣。

陳陽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魚。阿依娜站在他身邊。

“想吃嗎?”她問。

陳陽點了點頭。“想吃。”

阿依娜買了一條魚,找了一家小飯館,讓老闆做了。魚是清蒸的,很鮮,很嫩。陳陽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好吃。”他說。

阿依娜也吃了一口。“好吃。”

老闆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吃,笑了。“老人家,好吃吧?這是今天剛打的,新鮮。”

陳陽抬起頭,看著他。“生意好嗎?”

老闆點了點頭。“好。好得很。以前窮,吃不起魚。現在有錢了,天天吃魚。”

陳陽笑了。“好。天天吃魚好。”

第二天,天還沒亮,陳陽就起來了。他站在碼頭上,望著那些出海的漁船。船很多,一艘接一艘,駛向大海。阿依娜站在他身邊。

“他們去哪兒?”她問。

陳陽望著那片海。“去打魚。打很多魚。回來賣錢。養家。”

阿依娜沒有說話。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

天亮了。太陽昇起來,照在海面上,金光閃閃的。漁船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海平面上。

“走。”他說,“去福州。”

福州到了。天很熱,太陽直直地曬下來,曬得人頭皮發麻。碼頭上停著很多船,有大有小,有新有舊。最大那艘,叫“楊雪號”。船身包著鐵皮,炮窗開著五十個,船頭裝著撞角,船尾裝著永動機。陳陽站在碼頭上,望著那艘船。阿依娜站在他身邊。

“楊雪。”他說。

阿依娜點了點頭。“嗯。楊雪。”

他走上船,摸了摸船舷。鐵皮很涼,很硬,很光滑。“楊雪,朕來看你了。”風吹過,船帆獵獵作響。那聲音,像極了某個女人的笑聲。

船廠裡,工匠們正在造船。錘打聲,鋸木聲,吆喝聲,混成一片。一個老工匠蹲在船塢邊,正在打磨一塊木板。他頭髮全白了,手上全是繭。

陳陽走過去,蹲在他身邊。“老師傅,造什麼船?”

老工匠抬起頭,看著他。“造大船。比楊雪號還大。能去更遠的地方。”

陳陽點了點頭。“好。造大船好。”

老工匠看著他,忽然問。“老人家,您懂船?”

陳陽搖了搖頭。“不懂。但朕……見過。”

老工匠笑了。“見過就好。見過就知道,船能帶人去很遠的地方。”

陳陽也笑了。“嗯。能帶人去很遠的地方。”

福州城裡,有一所學堂。學堂不大,但很乾淨。孩子們正在上課,跟著老師唸書。“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聲音很齊,很亮。

陳陽站在窗外,看著那些孩子。阿依娜站在他身邊。孩子們坐得端正,念得認真。一個瘦瘦的孩子,坐在角落裡,念得最大聲。

“叫什麼?”他問。

老師走出來,看著他。“叫林小樹。他爹是林小海。出海去了。”

陳陽愣住了。“林小海的兒子?”

老師點了點頭。“嗯。林小海走的時候,他才三歲。現在六歲了。天天唸書,等他爹回來。”

陳陽看著那個孩子,看著他圓圓的臉上亮亮的眼睛,忽然想起了林小海。林小海小時候也是這樣,瘦瘦的,黑黑的,眼睛很亮。

“像他爹。”他說。

阿依娜點了點頭。“嗯。像他爹。”

孩子唸完了書,跑出來玩。看見陳陽,停下來,看著他。

“老人家,您認識我爹?”

陳陽蹲下身,看著他。“認識。你爹是好人。他去很遠的地方,學本事。過幾年就回來了。”

孩子的眼睛亮了。“真的?”

陳陽點了點頭。“真的。朕……我見過他。”

孩子笑了,露出兩顆小牙。“那我等他。”

陳陽站起身,看著他跑遠。阿依娜站在他身邊。

“走吧。”他說。

去廣州。廣州到了。碼頭上人更多,船更多。還有外國人,金髮碧眼的,在碼頭上走來走去。他們跟中國人做生意,談價錢,籤合同。陳陽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人。阿依娜站在他身邊。

“怕不怕?”她問。

陳陽搖了搖頭。“不怕。”

他走過去,站在一個外國人面前。外國人很高,很瘦,留著大鬍子,穿著一身黑衣服。他看見陳陽,笑了。“您好。老人家。”

陳陽看著他。“你會說大炎話?”

外國人點了點頭。“會。我在大炎住了十年了。”

陳陽看著他。“住得慣嗎?”

外國人笑了。“慣。大炎好。人好,東西好,什麼都好。我不想回去了。”

陳陽也笑了。“好。不回去好。”

廣州城裡,有一片新房子。一排一排,整整齊齊,都是給窮人住的。陳陽走進去,看著那些房子。阿依娜站在他身邊。一個老婦人坐在門口曬太陽,看見他們,笑了。

“老人家,找誰?”

陳陽蹲下身,看著她。“不找誰。來看看。看看房子好不好。”

老婦人笑了。“好。好得很。以前住棚子,下雨就漏。現在住磚房,不漏了。冬天暖和,夏天涼快。”

陳陽點了點頭。“好。好就好。”

老婦人看著他,忽然問。“老人家,您從哪兒來?”

陳陽想了想。“從北邊來。”

老婦人點了點頭。“北邊好。北邊也有好房子嗎?”

陳陽笑了。“有。北邊也有好房子。”

老婦人笑了。“那就好。那就好。”

從廣州出來,又去了成都。成都很遠,坐火車走了三天。到了成都,天已經黑了。街上很熱鬧,有賣吃的,有賣玩的,有唱戲的,有耍把式的。陳陽和阿依娜走在街上,慢慢地走。阿依娜走不動了,陳陽就扶著她。

“老了。”她說。

陳陽點了點頭。“老了。”

阿依娜看著他。“你後悔嗎?”

陳陽想了想。“後悔什麼?”

阿依娜望著那片燈火,聲音很輕。“後悔退位。後悔搬到西山。後悔走這麼多路。”

陳陽笑了。“不後悔。退了位,才能陪你。搬到西山,才能種樹。走了路,才能看見這些東西。”

阿依娜也笑了。“好看嗎?”

陳陽望著那片燈火。“好看。比什麼都好看。”

成都城裡,有一所學堂。學堂很大,比福州的大十倍。孩子們正在上課,跟著老師唸書。“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聲音很齊,很亮。

陳陽站在窗外,看著那些孩子。阿依娜站在他身邊。一個女先生站在講臺上,正在教孩子們寫字。她年輕,很瘦,眼睛很亮。

陳陽看著她,忽然想起了楊雪。楊雪當年也是這樣,站在講臺上,教孩子們寫字。

“像她。”他說。

阿依娜點了點頭。“嗯。像她。”

從成都出來,又去了西安。西安很大,城牆很高,很厚。陳陽站在城牆上,望著遠處那片田野。田野裡,新炎麥長得很高,很壯,很密。風吹過來,麥浪起伏,像海。

阿依娜站在他身邊。“好看嗎?”

陳陽點了點頭。“好看。”

他蹲下身,摸了摸城牆上的磚。磚很硬,很涼,很老。“這城牆,修了多少年了?”

旁邊一個老人走過來,看著他。“修了一千年了。”

陳陽抬起頭,看著他。“一千年?”

老人點了點頭。“一千年。從秦朝就有了。修了毀,毀了修。現在還在。”

陳陽站起身,望著那片城牆。“一千年。真長。”

老人也望著那片城牆。“長。比人活得長。”

陳陽笑了。“嗯。比人活得長。”

從西安出來,又去了太原。太原很冷,風很大。陳陽站在城門口,望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有趕著馬車的,有挑著擔子的,有抱著孩子的。每個人都在忙,每個人都在走路。

阿依娜站在他身邊。“冷嗎?”

陳陽搖了搖頭。“不冷。”

阿依娜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騙人。臉都冰了。”

陳陽握住她的手。“不冷。朕是北方人。”

太原城外,有一片窯洞。窯洞是挖在山裡的,冬暖夏涼。陳陽走進去,看著那些窯洞。一個老農站在洞口,正在曬糧食。

“老人家,住得好嗎?”陳陽問他。

老農笑了。“好。好得很。以前住土坯房,冬天冷得要命。現在住窯洞,冬天暖和,夏天涼快。存糧也不壞了。”

陳陽點了點頭。“好。好就好。”

老農看著他,忽然問。“老人家,您從哪兒來?”

陳陽想了想。“從北邊來。”

老農點了點頭。“北邊好。北邊也有窯洞嗎?”

陳陽笑了。“有。北邊也有窯洞。”

老農笑了。“那就好。那就好。”

從太原出來,又回了京城。京城很大,人很多,很熱鬧。街上走著各式各樣的人,有穿綢緞的,有穿粗布的,有坐馬車的,有挑擔子的。每個人都忙忙碌碌的,但臉上都帶著笑。

陳陽站在城門口,望著那些人。阿依娜站在他身邊。

“好看嗎?”她問。

陳陽點了點頭。“好看。”

他轉過身,望著那座城門。城門很高,很厚,很老。他想起十年前,他第一次走進這座城門的時候。那時候他渾身是血,騎著馬,帶著兵。城裡的人跪在兩邊,望著他,害怕他。現在他穿著粗布衣裳,戴著斗笠,沒有人認識他。

“走。”他說,“回家。”

十月初一,西山。他們回來了。院子裡的梅樹,花苞更大了。有的裂開一條縫,露出裡面粉紅色的花瓣。陳陽站在樹下,看著那些花苞。阿依娜站在他身邊。

“快開了。”她說。

陳陽點了點頭。“嗯。快開了。”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些花苞。花苞軟了,暖了,散發著淡淡的香氣。“明天,就能開了。”

十月初二,西山。梅花開了。不是一朵,是滿樹。粉的,白的,紅的,熱熱鬧鬧的。陳陽站在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花。阿依娜站在他身邊。

“開了。”她說。

陳陽點了點頭。“嗯。開了。”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些花瓣。花瓣很薄,很軟,很香。“好看。”

阿依娜也伸出手,摸了摸那些花瓣。“好看。”

兩人站在樹下,看著那些花。陽光照在花瓣上,亮得刺眼。風吹過來,花瓣輕輕搖擺,像在跳舞。

“阿依娜,”陳陽忽然開口,“你記得咱們去過的地方嗎?”

阿依娜想了想。“記得。天津,登州,福州,廣州,成都,西安,太原。都記得。”

陳陽笑了。“好看嗎?”

阿依娜也笑了。“好看。比什麼都好看。”

陳陽握住她的手。“阿依娜,這輩子,值了。”

阿依娜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深深的、溫柔的光芒,忽然笑了。“嗯。值了。”

遠處,有人在喊。是周新的聲音。“陛下!皇后娘娘!梅花開了?”

陳陽回過頭,看見周新站在院子門口,手裡提著一壺酒。“開了。你也來。”

周新走進來,站在梅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花。“好看。比去年的好看。”

陳陽點了點頭。“嗯。比去年的好看。”

周新看著他,忽然問。“陛下,您去哪兒了?”

陳陽笑了。“去看了看。看了看咱們種的東西。”

周新愣住了。“種的東西?”

陳陽望著遠處,聲音很輕。“看了看船,看了看路,看了看學堂,看了看窯洞。看了看百姓。看了看大炎。”

周新沉默了。他想起這些年,陛下種的東西。船,路,學堂,窯洞,還有那些看不見的東西。

“好看嗎?”他問。

陳陽點了點頭。“好看。比什麼都好看。”

太陽昇起來,照在梅樹上,照在院子裡,照在三人身上。暖洋洋的,像春天。

阿依娜站在他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陳陽,回家了。”

陳陽點了點頭。“嗯。回家了。”

風吹過,梅花瓣飄飄揚揚,落在他們頭上,肩上,手上。像雪,像雨,像那些年的記憶。他們站著,沒有動。只是看著那些花,看著那片天,看著這個他們一起種出來的世界。

夠了。真的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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