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團圓(1 / 1)
臘月三十,西山。
天還沒黑,陳陽就站在了梅樹下。今年的梅花開得格外好,滿樹粉白,密密匝匝,壓得枝頭都彎了。香氣一陣一陣地飄過來,濃得化不開。
阿依娜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酒。“站了一個時辰了,不冷嗎?”
陳陽接過碗,喝了一口。酒是熱的,加了姜和紅糖,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不冷。今年花開得好,想多看看。”阿依娜站在他身邊,也抬起頭,望著那些花。她的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比去年又深了些,但那雙淡金色的眼眸,還是和當年在雁門關外一樣清澈。
兩人站在樹下,慢慢地喝著酒。天邊的雲燒紅了,又暗下去,變成沉沉的黛色。遠處的山,近處的林子,都融進了暮色裡,只剩下這棵梅樹,滿樹的花,像一盞一盞亮起來的燈。
“阿依娜,”陳陽忽然開口,“你說,明天會有人來嗎?”
阿依娜笑了。“會的。都說了要來。”
正月初一,西山。天剛亮,院子外面就傳來了腳步聲。陳陽站在梅樹下,望著院門。第一個進來的是周新。他老了,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走路一瘸一拐的。當年在北疆丟的那條胳膊,空蕩蕩的袖子在風裡晃著。但他還是走得很快,像一輩子都在趕路。
“陛下!”他站在院子中央,望著陳陽,咧嘴笑了。“臣來了。”
陳陽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兩人對視著,誰也沒有說話。然後陳陽伸出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來了就好。”
周新身後,林婉兒也走進來。她也老了,頭髮白了,臉上有了皺紋,但眼睛還是亮亮的。她手裡牽著一個小姑娘,五六歲的樣子,扎著兩個小辮子,躲在林婉兒身後,怯生生地望著陳陽。
“叫陛下。”林婉兒說。小姑娘搖搖頭,躲得更深了。陳陽蹲下身,看著她。“叫什麼名字?”小姑娘探出頭,小聲說。“周念。念想的念。”陳陽笑了。“好名字。誰起的?”周新走過來,站在旁邊。“俺起的。念想。楊主事的念想。”陳陽沉默了。他想起楊雪。那個造出蒸汽機的女人,那個造出鐵甲船的女人,那個臨死前還惦記著他的人。“好名字。”他說。
院子外又傳來腳步聲。這回進來的是陳石。他穿著便服,沒有帶儀仗,沒有帶侍衛,只帶了皇后和太子。太子又長高了不少,虎頭虎腦的,一進院子就跑到梅樹下,仰著頭看花。
“皇爺爺!花開了!”陳陽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頭。“開了。好看嗎?”太子用力點頭。“好看!”陳石站在旁邊,望著陳陽。“父皇,兒臣來了。”陳陽看著他,看著他那張沉穩的臉,看著他鬢角新添的白髮。“當皇帝累不累?”陳石想了想。“累。但值得。”陳陽笑了。“好。值得就好。”
院子外又傳來腳步聲。這回進來的是劉大河。他穿著粗布衣裳,褲腿挽到膝蓋上,腳上還沾著泥巴,一看就是剛從地裡過來的。他站在院子門口,有些侷促,不知道該往哪兒站。
“陛下,臣……臣來了。”
陳陽走過去,看著他。“地裡忙完了?”劉大河連忙點頭。“忙完了。麥子種下去了,白菜也種下去了。都好。”陳陽笑了。“好就好。進來坐。”
劉大河剛坐下,院子外又傳來腳步聲。這回進來的是林小海。他穿著一身藍色的衣裳,皮膚曬得黝黑,眼睛很亮。他站在院子門口,望著陳陽,忽然跪了下去。
“陛下!臣回來了!”
陳陽走過去,扶起他。“起來。不用跪。”林小海站起身,望著他,眼眶紅了。“陛下,臣走了三年。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世界,學了很多本事。臣給您帶了好多東西。”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本書,厚厚的,藍皮的,封面上印著奇怪的符號。陳陽接過書,翻開。看不懂,一個字都看不懂。“這是什麼?”林小海笑了。“是他們的書。講的是他們的世界。臣看懂了,學了三年。”陳陽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明亮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他爹。“好。以後,你講給朕聽。”林小海用力點頭。“好。臣講給您聽。”
院子外又傳來腳步聲。這回進來的是王小牛。他穿著一身新衣裳,手裡提著一袋糧食。站在院子門口,有些不好意思。
“陛下,臣……臣來了。帶了點新打的麥子,您嚐嚐。”
陳陽接過糧食,掂了掂。“新炎麥?”王小牛點頭。“嗯。新新炎麥。一畝能打六百斤。”陳陽笑了。“六百斤?以前能打多少?”王小牛想了想。“以前?以前一百斤都打不了。”陳陽拍了拍他的肩膀。“好。種得好。”
院子外又傳來腳步聲。這回進來的是馬可。他穿著一身大炎的長袍,頭髮也留長了,紮了一個髻,看起來像個大炎人。他站在院子門口,望著陳陽,笑了。
“陛下,我來了。”
陳陽看著他。“住得慣嗎?”馬可點頭。“慣。大炎好。人好,東西好,什麼都好。我不想回去了。”陳陽笑了。“好。不回去好。”
院子外又傳來腳步聲。這回進來的是趙虎。趙鐵柱的兒子。他穿著一身軍服,腰懸長刀,走路帶風。他站在院子門口,望著陳陽,忽然跪了下去。
“陛下!臣來了!”
陳陽扶起他,看著他。他長得像他爹,高高大大的,滿臉憨厚。但他比他爹年輕,比他爹有精神,比他爹眼睛更亮。“你爹要是活著,看見你這樣,會高興的。”趙虎的眼眶紅了。“臣爹說過,跟著陛下,值。”陳陽拍了拍他的肩膀。“嗯。值。”
院子裡站滿了人。梅樹下,臺階上,石桌旁。陳陽看著這些人,一個一個看過去。周新,林婉兒,周念。陳石,皇后,太子。劉大河,林小海,王小牛,馬可,趙虎。還有阿依娜,站在他身邊。
“都來了。”他說。
阿依娜點了點頭。“嗯。都來了。”
陳陽轉過身,望著院子外面。“還有一個。”阿依娜愣住了。“還有誰?”陳陽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院門。
院門外,走進來一個人。是一個女人,很老了,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走路顫顫巍巍的。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衣裳,手裡提著一個包袱。她站在院子門口,望著陳陽,笑了。
“陛下,俺來了。”
陳陽看著她。“你是……”女人走進來,站在他面前。“俺是劉二家的。俺男人叫劉二。跟您去歐洲,死在海上。”陳陽的手微微發抖。他想起劉二。那個從天津來的搬運工,那個弟弟死在聖克魯斯島的人,那個跟著他打到歐洲的人。“你怎麼來了?”女人從包袱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塊玉佩。不大,白玉的,上面刻著一個“劉”字。“俺男人臨走的晚上,給俺的。他說,要是他回不來,就讓俺來找您。”陳陽接過玉佩,握在手心裡。玉佩很暖,像人的體溫。“他回不來了。但您還活著。俺就想來看看您。看看您過得好不好。”
陳陽站在那裡,望著她,望著她蒼老的臉,望著她顫抖的手,望著她眼中那深深的、平靜的光芒。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是點了點頭。“好。好就好。”
正午,陽光照在院子裡,暖洋洋的。陳陽站在梅樹下,望著那些人。阿依娜站在他身邊。
“開飯了。”她說。
院子裡擺了幾張桌子,拼在一起,鋪上白布。阿依娜和林婉兒在廚房裡忙活,端菜端飯。白菜,蘿蔔,青菜,魚,肉,還有劉大河帶來的新米,王小牛帶來的新麥,馬可帶來的葡萄酒。滿滿一桌。
陳陽坐在主位上,看著那些人。周新坐在他左邊,陳石坐在他右邊。林婉兒抱著周念,坐在周新旁邊。皇后坐在陳石旁邊,太子坐在她身邊。劉大河坐在周新旁邊,林小海坐在他旁邊。王小牛坐在陳石旁邊,馬可坐在他旁邊。趙虎坐在最下首,腰挺得筆直。
陳陽端起酒杯,看著他們。“今天是正月初一。新的一年開始了。”
他頓了頓。“朕……我這一輩子,打過很多仗。北疆,蜀地,佛郎機,歐洲。殺過很多人,也死了很多人。”
他望著周新。“周新,你從揚州水患裡爬出來,跟著楊雪學本事,跟著我打仗。現在你老了,頭髮白了,走不動了。但你值了。”
周新的眼眶紅了。“陛下……”
陳陽又看向劉大河。“劉大河,你從黃河邊上來的。種地種得好,被我看見了。現在你也老了,種了一輩子地。你也值了。”
劉大河低下頭,偷偷抹淚。
陳陽再看向林小海。“林小海,你從福州來的。畫黃河,看世界,學本事。現在你回來了,帶著書,帶著故事。你也值了。”
林小海站起來,跪下去。“臣謝陛下隆恩!”
陳陽扶起他。“不用跪。好好幹。”
他最後看向趙虎。“趙虎,你爹是趙鐵柱。他跟著我,打了半輩子仗,死在了海上。你比他強。你活著,你當將軍了,你有兒子了。你值了。”
趙虎站起來,跪下去。“臣……臣……”
陳陽扶起他。“別哭。你爹不哭。你也不要哭。”
他舉起酒杯。“來,乾了這杯。新年好。”
所有人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是烈的,燒刀子。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陳陽很久沒喝這麼烈的酒了。他放下酒杯,望著那些人。他們都在笑。周新在笑,林婉兒在笑,陳石在笑,皇后在笑,太子在笑。劉大河在笑,林小海在笑,王小牛在笑,馬可在笑,趙虎在笑。阿依娜也在笑。
陳陽看著他們,忽然想起了很多人。趙鐵柱,楊業,楊雪,石頭,還有那些死在海上的將士。一萬多人。他們不在了。但他們留下的東西還在。船,路,學堂,窯洞,麥子,書,孩子。還有這些人。
“阿依娜,”他忽然開口,“你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嗎?”
阿依娜想了想。“記得。在雁門關外。你站在城頭,渾身是血。”
陳陽笑了。“那時候,你還是我的敵人。”
阿依娜也笑了。“那時候,你也還是我的敵人。”
陳陽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現在不是了。”
阿依娜點了點頭。“嗯。現在不是了。”
太陽開始偏西了。院子裡的人漸漸散去。周新先走,帶著林婉兒和周念。他站在院子門口,回過頭,望著陳陽。
“陛下,臣走了。”
陳陽點了點頭。“走吧。”
周新沒有動。他站在那裡,望著陳陽,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了。陳石也走了,帶著皇后和太子。他站在院子門口,望著陳陽。
“父皇,兒臣走了。”
陳陽點了點頭。“走吧。”
陳石沒有動。他站在那裡,望著陳陽,看了很久。然後他跪下去,重重磕了一個頭。站起身,走了。劉大河走了,林小海走了,王小牛走了,馬可走了,趙虎走了。一個一個,都走了。院子裡又安靜下來。只剩下陳陽和阿依娜。還有那棵梅樹。花還在開著,粉的,白的,紅的,在暮色中像一盞一盞燈。
“都走了。”阿依娜說。
陳陽點了點頭。“嗯。都走了。”
他轉過身,望著那些花。“阿依娜,你知道嗎,我年輕的時候,以為當皇帝就是打仗。打北疆,打蜀地,打佛郎機,打歐洲。打了一輩子,走了一萬里,死了一萬人。”
他頓了頓。“現在我知道了,當皇帝不是打仗。是種地。種樹。種人。種那些看不見的東西。”
他望著遠處,聲音很輕。“我種了樹,開了花。我種了人,長大了。我種了東西,留下來了。”
阿依娜握住他的手。“嗯。留下來了。”
太陽落下去了。天邊只剩一抹紅。梅花的香氣在暮色中越來越濃。遠處,隱隱傳來蒸汽機的轟鳴聲。那是周新造的,那是楊雪留下的,那是這片土地上,無數人一起點燃的新火。
“阿依娜,”陳陽說,“這輩子,值了。”
阿依娜點了點頭。“嗯。值了。”
月亮升起來,掛在樹梢上,銀白銀白的。梅花的影子投在地上,疏疏落落,像畫。風吹過來,花瓣飄飄揚揚,落在他們頭上,肩上,手上。他們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那些花,望著那片天,望著這個他們一起種出來的世界。
遠處,有人在喊。是周新的聲音,遠遠的,隱隱的。“陛下——新年好——”是陳石的聲音。“父皇——新年好——”是林小海的聲音。“陛下——新年好——”是所有人的聲音,混在一起,從山腳下傳上來。
陳陽站在梅樹下,聽著那些聲音。他沒有回應,只是笑了笑。阿依娜站在他身邊,也笑了笑。
夠了。真的夠了。
窗外,爆竹聲密集起來。新的一年,開始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