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靈界(1 / 1)
冰窟裡安靜得能聽見冰稜滴水的聲音。
“我瞞了所有人。外出執行宗門任務時。”
“在一座荒廢的山神廟裡生下了他。”
“回山後,我對外稱在任務途中撿到一名棄嬰。”
“心生不忍,便帶了回來。”
她的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弧度。
“他叫陳零。我收他做弟子,親自教他功法,親自喂他丹藥。”
“在旁人眼裡,我王如月對這個撿來的弟子未免太上心了些。”
“但那又怎樣?”
“他真是我兒子。”
陳羅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到了那孩子說出“師父去了極北之地後杳無音訊”時。
聲音裡那種被壓碎了又重新拼起來的平靜。
師父。
母親。
陳羅閉了一下眼睛。
“他的靈根……”
“偽靈根。”王如月接過了他沒說完的話。
“變異雜靈根,修行速度不到常人三分之一。”
“我查過古籍,這種靈根的產生原因是父體為凡人。”
她看向陳羅的目光沒有一絲怨怪,只有陳述事實的平淡。
“他的壽元也因此受到影響。”
“凡人血脈壓制了靈根潛力,靈力無法滋養根本。”
“先天便比同階修士短了一大截。”
傳送陣的光芒漫過她的腰際,向肩頭蔓延。
冰臺嗡鳴加劇,整座冰窟跟著震顫起來,穹頂的冰稜有幾根斷裂。
砸落在冰面上,碎成滿地白屑。
寒潭水面泛起旋渦,幽藍色的潭水開始向下塌陷。
彷彿底部開啟了一個無底洞。
空間的力量越來越暴躁了。
王如月的身形已經透明瞭大半。
她的面容在銀白光芒中變得模糊,卻還在說。
“我找遍了越國,跑了三十七座坊市,託人去過周邊四個國家。”
“能買到的靈藥都買了,能求的人都求了。”
“可偽靈根的問題……沒有人能解決。”
她停了一下。
“後來我聽說,極北冰原深處有一種'冰魄仙蓮'。”
“服之可延壽三十載,對靈根也有溫養之效。”
“我就來了。”
說得輕描淡寫。
但陳羅知道,從越國到極北冰原,單程便要橫穿三個國家,途經數處兇險秘境。
一個金丹初期的女修,孤身闖入連元嬰大能都曾隕落的上古禁地。
她在這片冰原上待了大半年。
“仙蓮找到了。”王如月的語氣忽然輕了,帶了一絲慶幸。
“就在那道冰幕之後。我破開裂痕進去,在一處冰湖底部摘到了它。”
“但回來的路上,我踩中了這座陣。”
她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冰臺,目光裡有懊惱,有不甘,但更多的是認命。
“單向傳送陣,上古遺留,一旦激發就無法中止。”
“我花了三天時間才勉強穩住陣基,讓它不至於立刻把我送走。”
“可我壓不了多久了。”
陳羅的聲音沉下來:“傳到哪?”
王如月抬起頭。
銀白光芒已經漫過她的肩頭,她的脖頸以下全部虛化成了流光。
只剩一張蒼白而平靜的面容,懸浮在那片刺目的白光之上。
“靈界。”
兩個字。
陳羅的瞳孔猛然收縮。
靈界——高於人界的上位介面。
傳說中靈氣濃郁百倍、大能遍地、法則完備的上位世界。
對於人界修士而言,那是一個只存在於上古典籍殘卷中的傳說。
活人被傳送至靈界?
王如月看出了他的震驚,卻沒有時間解釋更多。
她的右手從光芒中伸出——那隻手已經半透明瞭,幾乎能看到手掌背後銀白陣紋的流轉。
她手中,託著一朵蓮花。
九片花瓣潔白如玉,每一片的邊緣都泛著淡淡的藍色瑩光。
花心處,一顆指肚大小的冰晶凝珠靜靜懸浮,散發出濃郁至極的生命氣息。
冰魄仙蓮。
僅僅是出現在冰窟中,那股生機便如同春風過境,將周圍數丈內的寒氣驅散了大半。
“本來……是要親手帶給零兒的。”
王如月的聲音輕了下去,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沒想到你已經見過他了。延壽丹……一甲子。”
“夠了。夠他撐到我回來。”
她說“回來”二字時,語氣異常篤定。
然後,她將手中的冰魄仙蓮朝著陳羅用力擲出。
蓮花劃出一道藍白色的弧線,越過三丈的禁區,穩穩地落入陳羅的掌中。
入手的瞬間,一股磅礴的生機從蓮花中湧出,沿著手臂湧遍全身。
那種感覺,彷彿站在萬物復甦的第一縷春光之下。
經脈中殘留的暗傷在這股生機面前加速癒合,連氣海中沉寂的靈力都被激盪得活泛起來。
陳羅攥住仙蓮,抬起頭。
冰臺上的銀白光芒已經暴漲到了極致。
王如月的身形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如同一幅正在被陽光曬褪色的畫像。
她看著他。
那雙眼睛是最後消失的部分。
“羅哥哥。”
第一句。聲音很輕。
“照顧好零兒。”
第二句。帶了命令的語氣。
“我在靈界等你。”
第三句。
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強顏歡笑,而是一種真正的、從心底浮上來的笑意。
像極了很多年前,清風鎮後山的桃花樹下。
那個踮著腳尖遞給他一顆野果的女孩。
轟!!
銀白光芒暴漲。
整座冰窟被照得通透,連穹頂最深處的冰稜都被映成刺目的白色。
光芒收斂。
冰臺上空空如也。
陣紋的光輝迅速黯淡,銀白色的線條從外向內、一圈一圈地熄滅,如同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最後一絲光芒消散時,冰臺表面“咔”地裂開一道細紋。
沿著中心擴散,將整座冰臺切割成碎塊。
空間的波紋還在冰窟中緩慢盪漾,一圈一圈地擴散、減弱、消失。
陳羅站在原地。
手中的冰魄仙蓮散發著溫潤的藍白光芒,照亮了他的半張面孔。
他沒有動。
冰窟內只餘寒潭的水聲,細微、沉悶,如同這片亙古冰原的脈搏。
過了很久。
久到冰窟穹頂上重新凝結出了一層新的冰霜。
陳羅將冰魄仙蓮和那兩枚玉佩一同放入儲物戒。
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存放什麼易碎的東西。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口幽深的寒潭。潭水依舊幽藍,深不見底。
彷彿通向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一股遠比冰面寒氣更深沉的壓迫感從潭底湧出,無聲地提醒著他。
這片禁地的真正主人,或許從未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