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入幕之賓(1 / 1)
“哎喲,原來是他啊,季家那個傀儡少爺?”
“聽說早被三老架空,連西跨院都出不來!”
“傀儡就該待在籠子裡,跑出來丟什麼人?”
“就是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還想在蒹葭仙子面前出風頭。”
“說不定他就是想故意搗亂,吸引仙子的注意呢,也太不自量力了。”
面對如此嘲諷,楊偉作勢就要教訓他們,卻被季伯達給攔了下來。
隨即,笑吟吟地看著段浩然,“我若是找出來不對的地方,該當如何?”
段浩然臉色陰沉,他本就為了拿下蒹葭仙子的一血而來,就是沒想到,季伯達回壞了他的好事。
當下便冷哼道,“若是你能找出唱詞中的瑕疵,我便穿著女裝繞金陵城走三圈。若是找不出來,你就穿上女裝,繞金陵城走三圈!可敢應戰?”
甄健仁和楊偉不停地給季伯達使眼色,自家少爺什麼水平,別人不知道他倆還不知道了?
段浩然說得沒錯,大少爺連千字文都讀不通,更別說是聲樂舞蹈了。
萬一衝動答應了賭約,那丟人可就丟大發了。
“好,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
季伯達上下打量段浩然,萬萬沒想到,這廝還是個女裝大佬。
在眾人的注視中,二人寫下賭約,並在上面簽字畫押。
段浩然咬牙切齒道,“那就請你點評一下,蒹葭姑娘寫的唱詞吧。”
點評?
季伯達連蒹葭仙子的唱詞是什麼都不知道。
但好在,他的腦子裡有上下五千年的文化結晶。
隨便搞一首《雨霖鈴》,就能領先好幾個時代。
既然是碾壓的存在,那蒹葭的填詞,就全是錯的!
略微思索,季伯達緩緩開口道,“要我說,蒹葭姑娘所填寫的唱詞,勉強入門。”
“什麼?”
“大膽!放肆!”
“你這個廢物,竟敢如此羞辱蒹葭仙子?”
“蒹葭姑娘的唱詞上個月剛得到知府大人親評,你竟敢說勉強入門?”
“我看你怕是連婉約二字怎麼寫都不知道,也敢在此大放厥詞!”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無數道憤怒的目光,恨不得把季伯達生吞活剝。
有人拍案而起,有人怒目圓睜,更有激憤者直接抄起酒壺作勢要砸向季伯達。
蒹葭仙子僵立原地,清冷如月的臉上,竟然出現一種近乎茫然的驚愕。
她自十二歲登臺,十六歲奪魁。
詩詞歌賦冠絕秦淮,多少名士為求一字甘願傾家蕩產。
那首《雨霖鈴》唱詞,整整打磨了半年,自覺已是心血之作。
如今竟被人用“勉強入門”四字輕飄飄帶過?
這四個字,比當眾扇她耳光還狠,甚至踩碎了她引以為傲的職業生涯。
“哈哈哈。”
“季伯達,你是不是喝假酒喝傻了?連蒹葭仙子的詞都敢貶?”
“你可知她這首《雨霖鈴》被多少書院抄錄?連金陵府的提學大人,都稱讚她已得婉約三昧!”
段浩然彷彿聽到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話,指著季伯達譏諷道:“就你?千字文認不全的廢物,也配談入門?怕不是連雨霖鈴三個字怎麼寫都要問別人吧?”
嘲諷之聲字字如刀,句句見血。
甄不舉和楊偉站在一旁,面如土色,幾乎要當場跪下。
完了完了!
大少爺啊,你是真不知道蒹葭仙子是誰嗎?
那是連晉王壽宴,都點名獻詞的十六樓第一才女!
這賭約要是輸了,季家百年清譽也就全都毀於一旦了!
甄不舉急得直拽季伯達的袖子,“少爺!慎言!慎言啊!蒹葭仙子是十六樓公認的第一才女,她的詞連知府大人都誇過…”
我嘞個大少爺哎!
您平日裡連《三字經》都讀不利索,今兒是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膽,敢點評這個?
還賭穿女裝繞城三圈?這要是輸了,老爺泉下有知都得氣得掀棺材板!
楊偉更是欲哭無淚,恨不得立刻捂住季伯達的嘴,不讓他再多逼逼半字。
“你們如果覺得我是在胡說?那是因為,你們根本不懂《雨霖鈴》的精髓。”
季伯達負手而立,聲音洪亮,“真正的《雨霖鈴》,不在辭藻堆砌,不在音律工整,而在天地同悲的真情。敢問蒹葭姑娘填詞之時,是何種心境?”
“這……”蒹葭仙子明顯一怔,“奴家是借摩詰居士的詩意,摹寫寂寥之感……”
“這就對了。蒹葭姑娘之詞,雖工巧卻少了一味真情。”
季伯達很騷包地撩撥了一下長髮,“所以,我說蒹葭姑娘的詞,勉強入門有錯嗎?”
此言一出,滿堂陷入詭異的寂靜,就連段浩然的笑聲都卡在喉嚨裡。
蒹葭仙子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反覆琢磨季伯達的話,彷彿一下子就頓悟了。
雨霖鈴的精髓,是切膚之痛和肺腑之熱。
她的填詞雖然美,但少了從骨血裡熬出來的真切。
“季伯達,你少在那故弄玄虛!”
“說得天花亂墜,不過是你找不出毛病的託詞罷了!”
段浩然見勢不妙,心中暗道一聲不好。
強撐面子,對著季伯達厲聲喝道:“有本事,你寫一首我看看!若寫得出,我段浩然心服口服!若寫不出來,就乖乖地穿上女裝去遊街吧!”
剎那間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季伯達的身上。
涼了!
徹底涼涼了!
大少爺又被逼到絕路上了。
知主莫如僕,甄不舉和楊偉絕望地閉上了眼。
“寫就寫,我怕你?”
“今天就讓你們見識一下,什麼是真正的《雨霖鈴》!”
季伯達抖了抖衣袖,自信的走到書案前。
默寫,誰不會?
一點墨汁先到,隨後筆出如龍。
“寒蟬悽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
“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
起初,還有人抱著看笑話的心態,等著季伯達自己打臉。
可隨著、第二句、第三句躍然紙上,竊竊私語聲徹底消失了。
集賢樓內,只剩筆墨劃過宣紙的沙沙聲,以及看客們粗重的喘息聲。
蒹葭仙子不知不覺已起身,悄然走到書案旁。
看著那一行行真情流露的詞句,紅唇微張,忍不住吟唱出聲。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像是從離人心口最痛處挖出來的。
沒有繁複的典故,沒有華麗的辭藻。
只有眼前景、心中情,掰開了,揉碎了,混著冷雨和淚,一起潑灑在這方書案之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書寫完畢,季伯達擱下筆,輕輕吹了吹未乾的墨跡。
滿堂陷入一片死寂,就連樓上女子的嬉鬧聲也沒有了。
所有人,都沉浸在這首唱詞中,連窗外的秦淮河水,彷彿都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