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半月之期(1 / 1)
“少爺,船隊李把頭送來兩筐新鮮的鰣魚,說是讓你嚐嚐鮮。”
“少爺,泉州海貿商會的趙會長從來拜帖,相約你一起茶敘。”
“還有云錦織霞齋掌櫃沈秀娘、紹興分號的掌櫃謝蘊之…他們都送來禮物,祝賀少爺洗清冤屈。”
段簡璧暴斃。
西跨院成了季家最熱鬧的地方。
每天,都有分號的掌櫃派人過來獻禮,門檻都快被踏平了。
甄不舉忙得腳不沾地,看著堆滿院落的豪禮,笑得簡直合不攏嘴。
“老甄。”季伯達坐在院子裡,漫不經心地翻看拜帖和禮單,“你說這些人是真想投靠我,還是來探虛實的?”
“我感覺是三分投機七分試探。”甄不舉略微沉思,“公堂上雖然贏了段簡璧,但在那群老狐狸的眼裡終究還是太稚嫩。”
“確實。”季伯達點點頭,段簡璧的智商,都不算真正意義上的對手。
“大老爺他們最近走動頻繁,還去拜訪了幾位有分量的族老。”甄不舉接著開始彙報季家族人最近的動向。
“意料之中。”季伯達放下禮單,“敵人沒了,盟友自然也就變成對手了,現在我又成了他們共同的敵人,就算是聯手對付我也不奇怪。”
“少爺,那還盤賬嗎?”
“查呀,為什麼不查?”季伯達緩緩站起身,“你說他們誰貪得最多?”
“少爺,這個還真不確定。”
“老甄,你貪了多少?”季伯達突然嚴肅地問道。
“老奴貪的數額…其實也不小。”
甄不舉把心一橫,現在不說出來,以後恐怕就沒機會說了。
“幾十萬兩?”
“少爺,我哪敢呀。”
“十萬兩?”
“沒有。”
“五萬兩?”
“也沒有。”
“那一萬兩總該有了吧?”季伯達有些不信邪地問道。
“少爺,沒那麼多。田契、地契、銀子全家一塊兒,估摸著有三五千兩吧。”
“不是…你怎麼一點兒職業道德都沒有呢?”季伯達有些恨鐵不成鋼,“老甄,你可是三朝元老,做了大半輩子管家,就貪了這麼點兒?”
“少爺,我的命是老太爺救的…若不是他當年收留,恐怕我已經餓死街頭了。”
“老甄,把銀子補上吧…等年底的時候,以紅利的形式返還給你。”
“謝少爺。”甄不舉深深一躬身,“老奴,願為少爺上刀山下火海。”
“賬房總管空缺,你辛苦辛苦,再兼一職,等有合適人選再做調整。”
季伯達面色凝重,“總賬房關係重大,除了要管理好府內日常賬目,還得與各商鋪、錢莊對接好,確保資金流轉順暢。你做事穩重,我信得過你。”
“少爺,管家和賬房要分開,這是歷朝歷代留下的血的教訓。就算是老奴同意,族老們也不會答應。”甄不舉壓低聲音,“老奴倒是有個合適人選,可勝任賬房總管一職。”
“誰?”季伯達的眼睛一亮。
“少爺,老爺臨終前曾說過,遇事不決就找八叔公。”
“八爺爺?”季伯達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個吃喝嫖賭樣樣精通的老糊塗蛋?”
“少爺,八叔公人脈廣泛,跟江南各大商鋪、錢莊的老闆都有交情,由他來擔任賬房總管,能更好地與外面對接,也能保證資金順利流轉。”
甄不舉趕緊解釋道,“最重要的,八叔公不依附任何人,只認家主。他管理賬房,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資金這塊兒也能牢牢抓在你的手裡。咱們現在最缺的,就是身份特殊又相對獨立的人擔當重任。”
季伯達滿眼無奈,現在無人可用,只能去見見八爺爺了。
季雄文,論輩分是季伯達的叔爺,今年正好七十,就住在秦淮河邊的季家別院。
老糊塗蛋生平喜歡四件事:遛畫眉、鬥蛐蛐、擲色子、推牌九。
在下人的指引下,季伯達帶著甄不舉來到別院的後花園。
前腳剛邁進去,就聽見一聲中氣十足的吆喝:
“小猴崽子,快過來幫忙…八爺的大將軍要跑了。”
只見後花園的假山前,一個老頭正撅著屁股,用狗尾巴草對著石縫猛戳。
“……”季伯達嘴角狠狠一抽,“就這?老甄,你覺得他能管賬房?”
“少爺,可不要小瞧了八叔公。”甄不舉神色恭敬道,“去年漕幫斷糧,是他搖了一夜骰子贏了鹽梟三千石糧食,解了燃眉之急;前年咱們得錢莊被擠兌,是他一桌牌九穩住七家商號…這樣的案例舉不勝數。”
“這麼厲害?”季伯達將信將疑,還是上前幫忙。
年輕人眼疾手快,一把就抓住那隻青背鐵頭的蛐蛐,給季雄文遞了過去。
季雄文接過蛐蛐,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塞進紫砂罐裡,還蓋上絲絨布。
“小猴崽子,這大將軍可是我的寶貝。昨個兒在醉仙樓還贏了五百兩!若是跑丟了,八爺我非哭死不可!
”季雄文上下打量季伯達,“你不去跟你那些叔伯鬥法,跑我這破院子作甚?莫非是想和八爺耍兩手?”
“八爺爺。”季伯達扶著季雄文坐好,“孫兒此來是想請您老出山,執掌賬房。”
“啥?小猴崽子,你是不是找錯人了?”季雄文起身就走,“不去!不去!打死不去!…牌運正好,八爺我還要去押幾手呢。”
“八爺爺,徽州商會想和季家一起開發海運,被孫兒拒絕了。他們便凍結了季氏在徽州錢莊的匯票。如今各分號銀錢週轉艱難,若無通天手腕,怕是要斷流。”
“海運暴利,為何拒絕?”季雄文腳步猛地一頓,原本渾濁的眼神,突然露出銳利的精光。
“八爺爺,朝廷還沒廢除禁海令,季家貿然在海上走商,很容易被扣上通倭的帽子。”
季伯達頓了頓,“孫兒也知道,天下七成利益來自海上。但季家在沒成為皇商之前,孫兒不能拿全族的命去幹走私的勾當。一旦成為皇商,能和皇族合作,孫兒必定會放手一搏。”
季雄文沉默片刻,忽然咧嘴一笑,“你說的徽州錢莊,是徽州商會開設的裕豐號吧?”
“正是。”季伯達點點頭。
“裕豐號的金主王德發,欠我三條命,這事兒好解決。”季雄文重新坐好,“小猴崽子,我可以幫你管賬房,但不管八爺我做什麼,你都不能干涉。”
“八爺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孫兒願意以家主之名起誓!”
“好好好。”季雄文大笑,抓住季伯達的手腕就往屋裡拉,“走走走,先陪八爺爺耍兩手,贏了算你的;我要是輸了…算賬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