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上巳踏青會(1 / 1)
季太美氣得直拍桌子,茶杯摔碎了好幾個,可這群滾刀肉就是不為所動。
因為他們太瞭解季太美了,這老東西忒護犢子,面硬心軟,重情義,顧臉面。
僵持了近一個時辰,眾人見季太美雖然暴怒,卻始終沒拿出實質手段,便知道這關多半又能糊弄過去,於是紛紛尋了藉口溜走。
花廳裡一片狼藉,只剩下季太美頹然坐在主位,揉著發痛的額角。
第一次,他感覺到了自己做人很失敗。
平日裡總被段簡璧拿捏,現在又被一群臥龍鳳雛拿捏,這日子過的,還特麼不如季伯達那個傀儡。
就在這時,屏風後轉出一個青衫少年,正是季太美的兒子季伯策。
“爹。”季伯策輕聲喚道,走到父親身邊,替他換了杯熱茶。
“策兒,好好讀書。”季太美語氣疲憊,“家裡這些腌臢事,不用你操心。”
季伯策卻沒有走,看著滿地被摔碎的瓷片,幾經思量後終於下定決心開口,“爹,這個錢,應該補上。”
季太美一愣,不可思議地抬頭看著兒子,“你說什麼?”
“我說,這個錢咱們該自己補上。”季伯策語氣平靜,卻異常堅定,“不僅該補,還要儘快補,悄悄地補,賬目做得乾乾淨淨地補上。”
“為什麼?”季太美不解,“策兒,你不懂,這不是一筆小數目!而且那些掌櫃說得也沒全錯,生意場上,有些開銷確實……”
季伯策打斷季太美道,“爹,你好好看看大兄。如今的季家,還像從前嗎?”
季太美瞬間陷入沉默。
“大兄自公堂歸來,家主氣相已成。”
“手握家主印信,又有二叔託夢之說加持,如今更搭上了金陵司馬這條線。”
“他敢放話半個月後盤賬,就絕不是虛張聲勢。大伯和六叔或許還能跟他周旋,因為他們根基深,手裡攥著核心生意。可咱們呢?”
“說好聽的是掌管季家財政,可過手的銀子,終究不是咱們家的。咱們家這些年仰仗的,與其說是賬房,不如說是季這個姓氏,是二叔掌家時定下的規矩和分潤。”
季伯策聲音不高,卻字字敲在季太美心坎上,“爹,你再想想,季家發跡以後二叔可曾虧待過咱們?可曾因為咱們是庶出,而在分家產、劃生意時有過絲毫偏心?”
季太美渾身一震,腦海中閃過二哥季太初生前種種。
確實,季太初為人方正,對兄弟姐妹極盡照顧,從未因嫡庶之分對他們區別對待。
“如今二叔不在了,大兄繼位理所應當,季家的一切本就是他的。”
季伯策聲音沉靜道,“他整頓家風,清理積弊,天經地義。咱們若與那些蠢材抱成一團,與大兄對抗…就算一時得逞,將來怎麼辦?季家若真被這些蛀蟲給掏空了,你還是他們眼裡的三爺嗎?爹,他們貪的不只是季家的銀子,那是咱們家的年底分紅啊…”
季太美怔怔地看著兒子,隨即陷入沉思。
許久之後,眼中的掙扎也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決斷,“策兒,為父不得不承認,你確實長大了。”
隨即,季太美喚來最心腹的老管家,低聲吩咐道,“儘快湊銀子,務必在五天之內,把我留下的三萬兩虧空補上。賬面不用做得太平整,就說我當初在賬房借的就行。”
“啊?”管家震驚地看著季太美,“老爺,一時間拿不出這麼多現銀呀。”
“家裡不是有田莊和鋪面嗎?找牙行賣掉。”季太美言語不容置疑,“記住,要快,要悄無聲息。對外,一個字都不許提。”
“是老爺。”
管家離開,季太美的眼中露出欣慰和一絲後怕,“策兒,今日若非你點醒為父…唉…去吧,好好讀書。季家的將來,或許…真的要看你們這一輩了。”
季伯策躬身行禮,退出花廳。
………………
季家南院。
季太常正坐在景觀前,悠哉遊哉地喂著金魚。
“六爺,大少爺說盤賬…可船隊的虧空著實有些大。”李把頭神色焦急。
“他要盤就盤唄。”他隨手灑下一把魚食,看著群鯉爭搶,嘴角噙著冷笑,“鹽鐵就是無底洞,賬那麼好盤嗎?”
“六爺,去年光鹽船沉沒、鹽倉受潮、途耗這些名目,就報了將近八萬兩。”
李把頭壓低聲音,“還有打點鹽政司、漕運衙門各級官吏,也走了快五萬兩公賬…大少爺若細查起來,恐怕…”
“細查?他怎麼查?”
“鹽從鹽場出來,到運至各分號,中間經過多少關卡?”
“漕運過程中損耗個一兩成,朝廷都認他不認?”
“江南天氣潮溼,誰能保證鹽粒不損?”
“至於打點官吏……那是官場潛規則,我還能白紙黑字地把交際應酬全部寫下來嗎?就算是我寫下來,他敢去找鹽道衙門的官吏問嗎?”
“但是呢,虧空該補還是要補的,家主的面子該給也是要給的。”
“通知下去,船隊的虧空,全都推給段簡璧。鹽鐵上的虧空…”季太常眼神陰冷狠辣,“拿了我季家的,就全都給我吐出來!也藉助這個機會,把段家的人全部替換掉…”
………………
季家西跨院。
季伯達斜靠在椅子上,捧著一卷閒書,愜意地喝著茶。
甄不舉垂手站在一旁,低聲彙報著這兩日季府內外的動靜。
“東院那邊,大老爺派人去了城外幾個莊子,像是要調動現銀,但動作不大。季伯阮私下見了兩張生面孔,看著不像善類,老奴已讓楊總管派人盯著了。”
“三爺那邊最有意思…把發了好大一通火,摔了不少東西。可今天一早,府上的管家就悄悄出了府,去了好幾家當鋪和錢莊…我讓丫鬟們打聽了一下,三爺好像在典當字畫首飾,湊錢。”
“想不到,三老騷還是個明白人。不出意外,府內有高人指點。”
季伯達翻書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淡淡的欣賞。
“少爺,六爺那邊表面上沒什麼動靜,實則動了殺心,正在清理段家的人…而且,六爺個人欠的賬也平了。”
“鹽鐵,是季家最大的收入來源,但損耗這東西…”季伯達放下書,“老甄,立個典型吧。他們都表態了,我也得給他們在賬房留出幾個位置。”
“少爺,都準備好了。”甄不舉立刻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這些都是不掏錢平賬的。”
“誰最囂張?又欠得最多?”季伯達問道。
“”賬房的二管事吳仁騰,他是老夫人的表弟,論輩分是你的孃舅。”
甄不舉小心地看著季伯達,“這廝仗著是老夫人的表親,十年來估摸貪了小十萬。別人都在忙著補虧空,他依舊在秦淮河的畫舫上縱情風月,囂張得很。”
“吳仁騰?”季伯達念著這個名字,“還真是人無橫財不富。一個人就貪了小十萬兩銀子,這老東西胃口不小啊。”
甄不舉提醒道,“少爺,這廝就是個塊兒滾刀肉,當初老爺對他也是無可奈何。”
“立刻把吳仁騰經手的賬目,全都盤查一遍,就拿他開刀了。”季伯達意味深長地看著甄不舉,“老甄,你說我上去就乾孃舅,別人會怎麼想?”
“大少爺,高明!”
甄不舉對著季伯達豎起了大拇指,隨後取出一張請柬,“少爺,這是蘇小姐送來的請柬,邀請你參加詩會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