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票號危機（1 / 1）
什麼是攤丁入畝？
季伯達把記憶中，關於攤丁入畝的理念和陸九州詳細說了一番。
歸根結底，就是取消人頭稅，將原有的丁銀總額分攤到田賦之中。
具體而言，可分三步走。
首先，清查天下田畝。
重新丈量土地，釐清權屬，遏制豪強隱瞞田產。
然後，重新核定各省、各州府的攤徵額度。
計算出每畝田應攤入的丁銀數額。
有田者納稅，無田者不納丁銀，稅負與財產掛鉤，富者多納，貧者少納或者不拿納。
最後是簡化稅則，官收官解。
將田賦與攤入的丁銀合併，制定統一的、簡明易懂的稅率和徵收手續，遏制胥吏上下其手的空間。
三管齊下流民也就少了，有利於人口增長和勞動力增加，這樣社會才能更加穩定。
唯一不美觀的，就是攤丁入畝會打破現有的利益格局，勢必遭受豪門大戶的反對，施行起來阻力絕對不小，需要擁有強力手腕的人方可成功。
季伯達的一番話說下來，條理清晰邏輯縝密，恰好適合武朝現有的國情。
陸九州聽得呆若木雞，手中茶盞傾斜，茶水漫出都未曾察覺。
看季伯達的眼神，也不再是欣賞敬佩，而是駭然的震驚，就如同見了鬼。
萬萬沒想到，一個商賈之子，竟然對朝廷稅賦，有這麼通透的見解。
攤丁入畝四字，簡直如暗夜驚雷，振聾發聵！
書房內一片寂靜，唯有窗外竹葉沙沙作響，以及陸九州粗重的呼吸聲。
許久之後陸九州才緩緩放下茶盞，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與複雜：
“季公子…不，季先生…”
“老受教了！聽君一席話，勝讀百年書！”
“先生之眼界、胸襟、才學，老夫生平僅見！”
“第三關，季先生完美通關。只是…”
陸九州站起身，“只是這四樓，你今天你恐怕是上不去了。”
季伯達不解，“前輩，這是為何？”
“老東西藏在這裡五年，我也忍氣吞聲地陪了他五年，你總得讓我罵他一宿，解解氣不是？”
季伯達撲哧一下就笑了，“老先生，原來也是個妙人。”
“妙，談不上。借你的手，一吐心中不悅罷了。”
“那晚輩就告辭了，明天再過來。”
“我送你。”
……………………
文臺閣一行，雖然沒立刻見到陸仲淹，
但連破三關震驚了陸九州，已讓季伯達心中有了七八分把握。
回到西跨院，換上一套寬鬆的衣裳，甄不舉就腳步匆匆地走進小院。
“少爺，你終於回來了。”甄不舉難掩內心激動，“賬房那邊出大事了。”
“八爺爺怎麼了？”
季伯達心裡一沉，不會是八爺爺鬧出什麼么蛾子了吧？
可看甄不舉的神色，好像又不是什麼壞事。
“八叔公上任第一天，下面的人就拉了一坨大的！”
“他們欺負八叔公年事已高，又不精通賬目，故意將銀庫近半年的收支類目弄得混亂不堪。”
甄不舉語速飛快，“想讓八叔公理不出頭緒當眾出醜，彈劾大少爺一個用人失當的罪名。”
季伯達眼神微冷，“然後呢？”
“然後？八叔公一泡尿就把他們給呲醒了。”甄不舉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八叔公既不惱也不急著。先盤查庫裡有多少現銀和銀票。然後盤點賬上的數額。”
“哦？”季伯達來了興趣，這思路有點意思，不糾纏細節，先抓總量。
“也就過了一個時辰的工夫，八叔公竟然把賬目給捋順了，在各種雜項裡面，竟然找出來一萬多兩的虧空。”
雜項？
季伯達眼中精光一閃，明白了季雄文用的是什麼方法了。
抓大放小直擊核心。
簡單說，就是先確定實際存量與賬面總差額，再逆向追溯。
這招，專門用來對付那些刻意製造混亂賬目的人。
“我還聽說，八叔公管這叫偏門牌路，是把賭桌上的測算方法，用在了賬目上。”
“最離奇的是，八叔公挑出來毛病之後，壓根不看什麼票據的具體內容，直接把矛頭對準了經手人。最後，負責後勤的劉三毛落網了。劉三毛為了活命，就把三老爺供了出來。”
“八叔公還以族老會的名義，給各大分號下發了文書，讓他們從現在開始，全都使用流水歸元法記賬。限令他們一個月之內，把所有賬目整理好，日期一到他會親自抽查。”
“這件事情一出，整個季家都炸開了鍋。現在都說大少爺慧眼識人。至於三老爺…估計現在正關起門來發火，琢磨如何善後呢。”
“八爺爺還真給了我一個驚喜。”
季伯達終於鬆了一口氣，季雄文坐鎮賬房，短時間內，沒人敢再做什麼小動作了。
接下來，就可以安心備考監生，等待皇商競選了。
“對了。”季伯達突然問道，“百寶閣準備得怎麼樣了？坊間反響如何？”
“正要向大少爺稟報！牙行的告示一經貼出，坊間瞬間就沸騰了，整個金陵城都在談論集珍令。”
“集珍符、福袋、五人拼團…這些新鮮的營銷手段，把全城人的好奇心都勾起來了！”
“告示才貼出去，就有不少人開始呼朋引伴，琢磨著怎麼湊齊福緣團了！”
甄不舉臉上立刻堆起笑容，“我琢磨著，庫房裡積壓的那些小玩意兒，要不了三天，就能銷售一空。”
季伯達滿意地點點頭，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人性對遊戲、對運氣的追逐，是控制不住的。
“老甄，讓錢有道穩健一點兒，流程務必公平透明。尤其是最後的抽籤請寶，一定要當眾進行，讓所有人心服口服。”
“第一個幸運兒也要選好，必須是真實參與者，讓百寶閣的餡餅掉得理所當然。”
季伯達接著又叮囑道，“另外，讓楊偉挑選精明能幹的護院，去幫忙維持秩序，防止有人鬧事。”
“是！”
吩咐完這些，季伯達覺得自己有些疲乏。
文臺閣耗神，族中事務更是勞心。
揮揮手，讓甄不舉退下，自己靠在椅中，閉目養神起來。
可偏偏，元老劉幼之急匆匆找上門。
連寒暄都省了，直接給他帶來了一個毀滅性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