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殺了四君子,還有後來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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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伯達以跨越千年的經濟學視角,

結合武朝實際國情,從鹽鐵官營的推行漏洞,到商業稅的徵收弊端,再到對地方豪強的制衡失策,句句切中要害。

陸仲淹起初還據理力爭,試圖維護當年新政的合理性,可季伯達的言論看似粗鄙,卻字字珠璣。

總能從他從未想過的角度直擊問題核心,幾番交鋒下來,陸仲淹竟完全落了下風,被季伯達輕鬆碾壓。

這讓閣樓內,瞬間陷入死寂。

“我們…為何會失敗?”

許久之後,陸仲淹才聲音乾澀地開口,問出了那個縈繞心頭半生的心結。

“回答你這個問題之前,前輩得先救我一命。”

季伯達話鋒一轉,語氣認真,“不然,我怕是沒機會再和前輩坐在這裡盤道了。”

陸仲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請講。”

季伯達便將廣順源遭遇擠兌、背後是段天禧指使魯寒山、意圖藉此扼殺季家金融命脈的事情,簡潔明瞭地說了一遍。

陸仲淹聽完,沉吟片刻,反問道:“以你的才華見識,何必執著於一個風雨飄搖的季家?即使廣順源倒了,憑你的手段另起爐灶也非難事。”

“我不能丟了祖宗基業,這是其一。”

季伯達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如刀的光芒,“其二,我要用一個全新的季家,像釣魚一樣,釣出我父親真正的死因!”

陸仲淹眼神突然變得銳利無比。

死死地盯著季伯達,彷彿要重新認識眼前的年輕人。

良久之後,才重重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充滿了無盡的複雜情緒。

“你爹季太初……他確實是死於變法。”

“他是我們革新派重要的財政顧問,替朝廷核算鹽鐵賬目。”

“多年來,季家都被排斥在皇商的名單之外,不是能力不足,而是站錯了隊!”

“沉船…絕非意外那麼簡單。這裡面牽扯的隱情極深,水渾得很。”

陸仲淹的語氣也變得凝重起來,“至少,在你真正掌控季家、擁有足夠自保和反擊的力量之前,我不能告訴你太多。”

說完,陸仲淹拿起紙筆,快速寫了一封信,摺好後起身走到門口,交給守在外面的守衛,低聲吩咐了幾句。

然後意味深長地看著季伯達,“你身上的令牌,是陸子玉給你的吧?他的心思,我最清楚。想讓我走出這文臺閣,你得先打動我。”

季伯達挑眉,笑道,“咱倆就乾巴巴地說,不整點兒小酒啥的?”

“當年變法失敗,我便戒了酒,以此自懲。”

陸仲淹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道,“現在想想,已經五年沒沾過酒了。也罷,今天就捨命陪君子。”

在守衛離開之時,陸仲淹又讓他去酒樓定了酒菜。

不多時,陸九州拎著食盒上來,將幾碟小菜和一壺烈酒擺在桌上。

陸仲淹和季伯達相對而坐,斟酒對飲。

“現在,可以說說了吧?武德新政,為何會一敗塗地?”

酒過三巡,陸仲淹眼含期待地看著季伯達。

“你們革新派太想當然了,以為一道政令下去,天下便順從。”

“全然忘記了,地方豪強手握糧倉、私兵、輿論,還能操控民心。”

“你們動他們的錢袋子,他們就敢讓你血濺菜市口!”

“你們想救百姓,卻先得罪了能左右朝局的人。”

“想立新法,卻不給舊勢力留退路。這不是改革,是自殺式衝鋒。”

季伯達言辭如刀,邏輯縝密,不講空義,只論現實。

陸仲淹越聽,臉色越白。

他原以為自己是殉道者,如今才知,或許只是個不懂權謀的理想主義者。

“說人話就是,你們的步子邁得太大,扯斷褲腰帶了。”

“新政涉及鹽鐵、稅賦、吏治、漕運…幾乎觸及社會方方面面,”

“你們卻試圖一夜之間在全境推行,不搞緩衝,也不搞試點。”

“真正的變法,應該先在自己人掌控的州縣試水,查漏洞、調策略、穩民心,再一步步鋪開。”

季伯達飲盡杯中酒,開始侃侃而談,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直擊陸仲淹的內心。

“人家都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你們倒好,從來不去評估保守派的手段和力量。明知道他們會反對卻不設防。”

“你們在明,他們在暗。缺乏一個有效的情報收集、風險評估和危機應對機制。”

“陸叔叔,我就問你一句,當四君子血染菜市口時,除了滿腔悲憤,你們可有一套完整的後續反擊或止損方案?”

“這…”陸仲淹當即語塞,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更重要的是,你們過於依賴官僚體系,完全忽視了百姓的力量。

“百姓不是單純的數字,更不是稅單上的墨點。聖人早就說了,得民心者得天下呀。”

“他們若信你,可為你築長城;若疑你,一句謠言就能掀翻新政。

“你們只盯著朝堂之爭,卻忘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連船都沒造好呢,就急著橫渡怒海…你們不失敗,誰失敗?”

“我雖然不知道詳細的過程,但我看除了四君子外,你們革新派都活著,那就說明皇帝是個好皇帝,將來還是有機會的。”

聽了季伯達的話,陸仲淹緩緩閉上了眼,腦海中閃過當年變法的一幕幕畫面。

同僚們激昂的辯論、皇帝殷切的期待、各州府雨點般飛來的困難奏報;

民間越來越烈的反對聲浪、同袍下獄時的憤懣、菜市口那刺目的鮮血…

原來,失敗的原因從變法開始就早已埋下。

不是他們不夠忠誠,不夠智慧。

而是他們當年,只想著如何與保守派爭奪朝堂話語權,如何推進政策落地,竟從未想過這些根本問題。

長久以來的困惑,彷彿在這一刻被驟然點破,可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悔恨與悵然。

“民心…原來我們從一開始,就錯了…”

陸仲淹喃喃自語地走到樓梯口,看著季伯達寫下的悼念詩。

眼含淚光,心中那簇即將熄滅的火苗,好像被火種重新點燃。

燃燒得更加內斂、更加清醒,“後來人…原來,真的還有後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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