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散魂(1 / 1)
青木宗,廢丹房。
夜雨淅瀝,洗去了山間的燥熱。
廢丹房的地下密室裡,卻是一片溫暖靜謐。
韓易盤膝坐在蒲團上,面前懸浮著那半截【天雷竹】。
“歸墟爐,逆轉。”
隨著他心念一動,青銅小爐輕輕震顫。
那堅硬無比的天雷竹並未破碎,而是表面滲出了一滴滴金燦燦的、彷彿水銀般沉重的液滴。
【辟邪金雷液】。
這是天雷竹最本源的精華,至陽至剛,專克天下陰邪。
“嘶——”
韓易咬著牙,將那一滴雷液,小心翼翼地滴在了自己長滿紅毛、魔氣森森的左臂上。
滋滋滋!
就像是滾油潑進了積雪,又像是燒紅的烙鐵按在了生肉上。
一股青煙冒起,伴隨著令人牙酸的腐蝕聲。
那些剛剛冒頭的暗紅色妖毛,在金雷液的洗禮下,瘋狂扭曲、枯萎,最後化作黑灰脫落。
而那根一直躁動不安的【漆黑斷指】,此刻彷彿遇到了天敵,徹底縮回了封印深處,再也不敢造次。
“呼……”
韓易長出一口氣,看著重新恢復光潔、但皮膚下隱隱多了一道金色雷紋的左臂,眼中滿是喜色。
“成了。”
“雷煞入骨,陰陽平衡。這隻手現在不僅毒,還帶電。以後陰人的時候,還能附帶麻痺效果。”
處理完身體隱患,韓易心情大好。
他收起歸墟爐,換上一身寬鬆的舊道袍,推開密室的暗門,回到了地面的小院。
院子裡,幾株剛剛移植過來的靈蔥和靈蒜長勢喜人。
因為廢丹房地熱豐富,這些凡俗作物反而長得比靈藥還精神。
“韓師兄?你在嗎?”
院門外,傳來那個怯生生的熟悉聲音。
是隔壁的蘇微。
“在。”
韓易揮手撤去門口的迷蹤陣一角,開啟院門。
只見蘇微撐著一把油紙傘,手裡提著一個食盒,俏生生地站在雨中。她臉色有些蒼白,似乎是被什麼嚇到了。
“進來坐。”
韓易溫和地笑了笑,那副大病初癒的虛弱模樣裝得渾然天成。
蘇微收了傘,走進屋內,將食盒放在桌上,裡面是一碗熱騰騰的靈米粥和兩碟清淡的小菜。
“師兄,你這兩天沒出門吧?”
蘇微一邊擺碗筷,一邊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外面……外面出大事了!”
“哦?我這兩天一直在閉關療傷,發生什麼了?”韓易明知故問,端起粥喝了一口,暖意入胃。
“太南坊市那邊……聽說有個瘋子,自稱是咱們宗門死掉的那個趙家大少爺趙凌風!”
蘇微瞪大了眼睛,比劃著,“他不但當街殺人,還用雷火符把那個最大的黑店百草堂給炸平了!聽說死了好多人,連魔教的高手都被他坑死了!”
“這麼兇?”
韓易一臉震驚,“那趙凌風不是死了嗎?”
“誰知道呢!大家都說他是冤魂索命,或者是練功練瘋了。”
蘇微嘆了口氣,看著韓易那張蒼白卻平和的臉,眼中滿是慶幸,“幸好韓師兄你不用出門。那種瘋子太可怕了,還是在宗門裡待著安全。”
韓易放下粥碗,看著窗外的雨幕,微微一笑。
“是啊,外面太危險了。”
“還是咱們這廢丹房好,清淨,也沒人惦記。”
蘇微用力點了點頭:“嗯!以後我就守著這一畝三分地,種種靈草,給師兄做做飯。那個趙瘋子愛炸誰炸誰去吧!”
燭光下,少女的臉龐恬靜美好,與韓易那顆冷酷算計的心,形成了某種奇異的和諧。
歲月靜好。
因為有人在外面,替他把這一世的驚濤駭浪,都給擋了。
……
與此同時。
千里之外,南荒深處,一處終年籠罩在血霧中的隱秘山谷。
【血火教·第七分舵】
這裡的氣氛,與廢丹房的溫馨截然不同。
森嚴壓抑,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地宮深處,一座由白骨堆砌而成的祭壇上。
一位身穿血袍、面容枯槁、渾身散發著金丹初期威壓的老者,正盤膝而坐。
他的肉身已經嚴重腐爛,半邊身子幾乎化為了枯骨,全靠一股精純的魔氣吊著最後一口氣。
此人正是血火教副教主,血枯上人。
在上次攻打青木宗的戰役中,他被青木宗的護宗神獸重創,肉身瀕臨崩潰,急需奪舍重生。
祭壇下,那個在坊市被韓易炸得灰頭土臉的紫色宮裝女修,此刻正跪伏在地,雙手高舉著一個玉瓶,瑟瑟發抖。
“教主……這就是屬下拼死帶回來的【合氣丹】。”
女修聲音顫抖,“雖然煉丹之人是個瘋子,但這丹藥確實有奇效。屬下親眼見證過試藥,奪舍毫無排斥!”
“哦?”
血枯上人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一團精光。
他虛空一抓,玉瓶落入手中。
拔開瓶塞,那一股帶著雲紋的丹香飄出。
“好丹!果然是三階極品!”
血枯上人大喜過望,“那趙家的小子雖然瘋癲,但這一手煉丹術,確實得了真傳!天助我也!”
他已經等不及了。
他看了一眼旁邊早已準備好的新軀殼——那是一個被抹去了神智、但根骨極佳的築基期俘虜。
“護法!”
血枯上人一聲令下。
四周的陣法轟然啟動,濃郁的血氣將祭壇包裹。
他仰頭吞下那枚【合氣丹】。
咕嘟。
丹藥入腹,瞬間化作一股溫熱的暖流,滋養著他那即將枯竭的神魂。
血枯上人只覺得神魂一陣舒爽,彷彿泡在溫泉之中,那種肉身腐爛的痛苦瞬間消失。
“哈哈哈哈!好!好藥力!”
血枯上人狂笑一聲,不再猶豫,元神瞬間出竅,化作一道血光,衝向旁邊那具年輕的新軀殼。
然而。
就在他的元神剛剛觸碰到新軀殼眉心的一瞬間。
異變突生!
原本溫潤如水的藥力,突然像是一條露出了獠牙的毒蛇,猛地一變!
那一滴無色無味的【散魂液】,在接觸到元神之力的瞬間,轟然爆發。
“啊!”
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瞬間穿透了地宮的層層禁制,響徹整個山谷。
血枯上人的元神,就像是落入強酸中的雪花,開始瘋狂融化、分解!
“不!這是什麼?!我的魂魄!我的本源?”
“趙凌風!你敢陰我!”
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劇痛,讓這位金丹老怪徹底失去了理智。
他拼命想退回自己的舊肉身,但那股散魂之力如附骨之蛆,根本甩不掉!
“救我……快救我……”
他在空中瘋狂掙扎,元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潰散。
臺下的女修嚇得癱軟在地,面無人色:“教主?”
轟!
最後一聲爆響。
血枯上人的元神,在即將消散的最後一刻,徹底瘋了。
他燃燒了僅剩的所有本源,化作了一股恐怖的精神風暴,無差別地橫掃了整個地宮。
“都給我陪葬!”
砰砰砰!
祭壇周圍的幾十名血火教精銳弟子,連哼都沒哼一聲,腦袋像西瓜一樣炸開。
那名跪在地上的女修,首當其衝。
她甚至來不及求饒,就被這股金丹臨死反撲的精神風暴,直接震碎了識海,七竅流血而亡。
片刻後。
地宮歸於死寂。
只剩下一地無頭的屍體,和那具還在微微抽搐、卻再也沒有人來奪舍的新軀殼。
以及……
那個滾落在地上,早已空空如也的玉瓶。
瓶底刻著一行除了韓易誰也看不懂的微小符文:
“不用謝。”
……
青木宗廢丹房。
“阿嚏!”
韓易突然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
“師兄,你著涼了?”蘇微緊張地放下筷子,想要過來檢視。
“沒事,可能是有人在唸叨我吧。”
韓易擺了擺手,夾起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窗外的雨還在下。
他看著那一盞如豆的燈火,眼神平靜而深邃。
“這雨下得真好。”
“把這世間的髒東西,都沖刷乾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