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土司(1 / 1)
雪籠瀾滄,這是極為罕見的一幕,但在大明末年的世道,卻又顯得沒什麼奇特。
木氏土司府已歷經十二代土司修建的府邸,青瓦飛簷上盤踞著銅鑄貔貅,在雨霧中若隱若現。
府門前的石階被雨水沖刷得發亮,上面密佈著三百年來進貢者膝蓋磨出的痕跡。
是的,土司府已存在三百年了,說他們是的此地的土皇帝也不為過。
木增土司站在議事廳,銅鈴般的眼睛盯著廳外漸近的火把,腰間銀質緬刀輕輕晃動。
“大哥,紅袍軍的使者到了。”
“聽說是那個道士青石子派來的。”
二弟木川快步進來,束髮的銀環叮噹作響,這位掌管土司府兵馬的將領今日特意換下了昔日大明朝廷賞賜的四品武官補服,曾經胸前那隻張牙舞爪的熊羆,他不敢亮出來,畢竟,這是新朝。
三弟木海正在擦拭他那杆槍,聞言冷笑。
“不過是個傳話的狗,也配讓我們三兄弟齊迎?”
槍管在錦緞上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就像他此刻繃緊的神經。
這句話落下,甚至連其他的族人都沒反對,畢竟他們的槍炮當真是比昔日大明造的好的。
加上他們隨時振臂一呼,便有萬餘山民跟隨,只要是還在雲南,他們便不可能畏懼紅袍軍!
木增抬手止住兄弟話頭,寬大的袖袍掃過案几,將那份最後通牒掃落在地。
“記住,面上要像熟透的柿子。”
老狐狸粗短的手指在空中虛捏。
“輕輕一碰就能擠出甜水來。”
相比兩個兄弟的傲慢,他明顯要更謹慎一些,這些時日他們哪裡不曾聽到紅袍軍的風聲?
自京師出發的二十多萬兵馬幾乎摧枯拉朽的碾過來,沿途上的殘明縉紳和世家宗親,地方勳貴,誰不是手握兵馬錢糧,不照樣被紅袍軍輕而易舉的碾死?
他們木府土司比起來雖然強勢,但要像紅袍軍這般碾壓,也是所不到的。
能謹慎一些,自然要謹慎一些。
彼時木增土司府上,遠遠不止他們一家,孟璉土司等大小四五家土司府赫然都有代表在場。
“對,這些紅袍軍,要當真想在此地撒野,也要瞧著我們手裡的槍炮如何。”
“這麼多家土司,加起來怎麼也有七八萬兵馬了,這可是咱的山裡,那紅袍軍還有能耐將吾等給挑了?”
“祖祖輩輩三百年都在此地,憑什麼紅袍軍以來就要讓位置給他們?他們算老幾?”
土司楊家代表目光復雜,掃過一邊的其餘幾家義憤填膺的土司府代表,沉吟不語。
他們都太小看紅袍軍,他可是聽說了,紅袍軍如今麾下的槍炮威力,堪稱難以想象。
一路上攻城略地,如履平地,便是昔日不可一世,險些覆滅了大明的韃子,不也被紅袍軍輕而易舉的當著天下人的面隨手平了?
如今土司雖多,槍炮不如紅袍軍精良,兵馬不如紅袍軍精銳,至於戰陣廝殺,這些傢伙平日裡誰也不服誰,怕是當真上了戰場,正要成一片散沙。
馬蹄聲在府門前戛然而止。
紅袍軍特使孟鐵崖翻身下馬,猩紅披風上的雨水在青石板上濺開。
左臉帶刀疤的漢子抬頭望了望府門匾額和地面凹痕,眼底漠然。
“孟特使。”
木增帶著兩個弟弟疾步迎來,身後跟著四五家勢力稍弱的土司,人人臉上都堆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木增拱手時袖中滑出個翡翠鼻菸壺,這是準備多時的厚禮。
“特使遠來辛苦,不如......”
翡翠是雲南此處的物件,水頭上好,即便沒有日光,瞧著也晶瑩剔透。
然而所有人都沒想到,他們預料中的先禮後兵,竟然是並未出現。
府門外,紅袍軍特使孟鐵崖翻身下馬,猩紅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身後跟著十名紅袍軍精銳,個個腰挎長刀,揹負天工院最新式的火槍,面無表情。
木增眯起眼睛,緩緩起身,臉上堆起恭敬的笑容,也不僵持,順手收了鼻菸壺,拱手還要說話。
“上使遠道而來,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孟鐵崖沒有回禮,只是冷冷掃視一圈,目光最終落在木增身上。
“木土司,青石子總長有令,雲南諸土司,即刻搬遷,家族拆散,分置各地。”
木增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復如常。
“上使說笑了,我木氏世代鎮守此地,朝廷一向恩准自治,怎會突然......”
“不是商量。”
這位紅袍軍沂山鐵軍老將打斷他,聲音低沉而鋒利。
“是命令。”
木川眼中閃過一絲怒意,手已經按在槍柄上,卻被木增一個眼神制止。
木增依舊笑著,語氣卻帶了幾分試探。
“上使,搬遷之事非同小可,我木氏一族在此紮根百年,若貿然遷移,恐怕......”
“恐怕什麼?”
孟鐵崖冷笑,甚至都不願意踏足土司府內。
僅僅十幾人的隊伍看起來格外單薄,偏偏氣場上硬生生狠狠壓住了幾家土司的數百精銳!
“怕你們那幾千私兵不夠砍?”
“還是怕你們那振臂一呼的山民?怕你們的火槍?”
木增面色終於變了。
土司們基本都暗中養了私兵,但這事極為隱秘,初來乍到的紅袍軍怎會知道?
木海也收起了笑容,骨節捏得咯吱作響。
木川的前襟被冷汗浸出深色痕跡,這個老狐狸想起半月前族人帶來的訊息,紅袍軍將拒不搬遷的刀氏土司全族三百餘口,用鐵鏈鎖了沉湖。
“朝廷這是要絕我木氏根基啊!”
木川突然捶胸頓足,辮子甩出雨滴。
“我們世代鎮守邊陲,沒有功勞也有......”
孟鐵崖的刀鋒已經貼上他那位土司大哥的咽喉。
“青石子總長讓我帶句話,瀾滄江的水夠不夠紅,全看土司的選擇。”
他刀尖輕挑,木增襟前那顆象徵土司權威的赤金紐扣便滾落泥中。
孟鐵崖不再廢話,從懷中取出一卷文書,隨手丟在桌上。
“三日後卯時,各族土司匯聚,違者,滅門。”
大雨傾盆,猩紅的袍服宛若刀鋒,劃開一片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