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千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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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宣判狠辣的讓人發抖,又偏偏帶著難以抵擋的霸道。

木增低頭一看,文書上赫然蓋著紅袍軍的大印,旁邊還有一行硃筆批註。

抗命者,殺無赦。

他的手微微發抖,終於意識到,紅袍軍不是在談判,而是在宣判。

“上使!”

木增猛地抬頭,還想再說什麼,聲音也明顯夾雜著幾分寒意,可孟鐵崖已經轉身大步離去,猩紅披風在雨中翻卷,宛如一片血浪。

木川終於忍不住,低吼道。

“大哥!難道真要聽他們的?”

木增死死盯著桌上的文書,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先回去。”

木府外,木海臉色陰沉。

“那私兵?”

這一刻,這位身居此地數百年的土司傳承人緩緩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讓他們藏好。”

紅袍軍,不是來談判的,是來殺人的。

之前群情激憤的土司都眯起眼睛,沉默著回到木府議事堂。

當夜子時,木增在祖宗祠堂裡砸碎了那個珍貴的鼻菸壺。

香案上擺著三份截然不同的族譜,真的那份用苗文記載著分佈在滇西的十二支私兵,給朝廷看的那份寫著全族一百八十口,而此刻他正在偽造的第三份,則是準備交給紅袍軍的搬遷名單。

“孟家在動遷了,楊家已經往碼頭去了。”

木海提著還在滴血的刀進來,身後親兵拖著個試圖逃跑的婢女。

“這些賤婢倒會看風向。”

木增沒看那具逐漸冷卻的屍體,他正用硃筆在族譜上圈畫。

“老弱婦孺跟著紅袍軍走,各房精選二十個青壯......”

這個老狐狸的聲音頓住。

“後山的石洞藏夠三個月的糧沒有?”

窗外驚雷炸響,照亮了祠堂外整裝待發的三百土司府死士。

他們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門,有祖傳的苗刀,有走私的南洋火銃,甚至還有明軍敗退時遺棄的制式長矛。

同一時刻,瀾滄江畔的楊家宅院裡,家主楊文秀正在親手拆解祖宗牌位。

這個以馬幫貿易起家的土司分支,此刻展現出入微的決斷力。

“把商路圖燒了。”

他對長子開口,自己卻將一塊皮卷藏進鞋底。

“記住,過了洞庭湖你便姓柳。”

廊下傳來女眷壓抑的哭聲,幾個小廝正用桐油塗抹值錢的傢俱,這是準備留給紅袍軍的忠心。

他不知道那些紅袍軍會不會要,但他知道,不走,一定會死。

紅袍軍對曲阜孔家尚且不會手軟,憑藉此地區區數萬山民,如何抵抗?

而三十里外的和家土樓,紅袍安定軍啟蒙師冷明遠正在監督搬遷。

這個穿著草鞋的書生,此刻正冷眼看著紅袍軍將士們試圖藏匿的和家少爺從地窖裡拖出來。

“你以為紅袍軍是來討價還價的?”

他看著那個錦衣華服的土司少年,聲音冰冷。

“你們和家修橋鋪路三百年,可知道為什麼百姓還是餓著肚子過橋?”

少年掙扎著吐出血沫。

“沒有我們......誰給他們活幹......”

冷明遠突然笑了,他轉頭對旁觀的吳三桂說。

“吳總長聽見了嗎?這就是他們真心話。”

遠處傳來木氏土司府方向的喊殺聲,他眯起眼睛。

“不如猜猜木增能撐幾時?”

寅時末,木氏私兵的鮮血已經染紅了瀾滄江支流。

孟鐵崖站在浮屍遍佈的淺灘上,手中火槍槍膛滾燙,腳下踩著木海的頭顱,這個至死還攥著燧發槍的土司老三,眼睛瞪得像是要掉出來。

“報!木增帶著殘部逃進野人山了!”

“不必追。”

孟鐵崖甩了甩刀上的血。

“把府裡剩下的都押到江邊。”

是夜,木氏祠堂的數十塊牌位被堆成柴垛。

紅袍軍士兵將綁成一串的土司家眷圍在中間,有個五六歲的男孩突然掙脫母親的手,撲向正在點火的老兵。

“別燒我爺爺的牌子!”

孩子的聲音脆生生的,在肅殺的江岸邊格外刺耳,老兵有些沉默的盯著這個孩童,舉著火把的手微微發抖。

“繼續。”

冷明遠不知何時出現在場邊,這位啟蒙師草鞋上沾著泥點,卻依然保持著文人氣度。

“三代之後,不會有人記得這些牌位上的名字。”

他們本不會斬殺那些孩童,可木增想要起兵,這樣的毒瘤,不能留在雲南。

他知道里長的命令,更知道里長的思想。

想要此地百姓發展,開闢深山,就不能有人騎在他們頭上。

為此,他們不惜一切。

吳三桂沉默著,這位見慣沙場血肉的總兵,此刻卻被眼前場景震得肝膽俱寒。

他看見士兵們正按名單清點人數,每唸到一個名字,就有人被拖出來當眾斬首,江水漸漸泛紅。

“里長到底要做什麼?”

吳三桂喃喃開口,聲音嘶啞。

“木家確有抗命之罪,可那些......”

他之前打聽過,至少這些人也沒少在此地修橋築路,施粥賑濟。

冷明遠輕輕拂開他的手,指向遠處山坡。

那裡跪滿了被驅趕來觀刑的百姓,他們麻木的臉上看不出悲喜。

“吳總長看見那個缺了條腿的老漢了嗎?我剛來便聽到了,那是木家的奴才打斷的。”

又一顆頭顱滾入江中,驚起水面下的魚群。

冷明遠的聲音冰冷。

“你覺得他們為什麼不敢哭?因為三百年來,哭木家的人都被做成了燈籠。”

正午時分,青石子乘著竹筏順江而下。

這位六軍總長如今掃過眼前山水。

“百姓都在罵我們呢。”

啟蒙師冷明遠遞上剛收到的密報。

“說紅袍軍比土司還狠,一來便殺人無算,不知道之後還要殺多少人。”

青石子望著正在登船的移民隊,那裡有哭鬧的孩子,有頻頻回望的老者,也有眼神怨毒的青壯。

幾個紅袍軍士兵正將分好的路費塞進他們手中,這是按人頭分的安家銀兩,足夠在東北買五畝熟地。

“當年商君之變革,百姓亦罵其酷烈。”

青石子低頭看著萬古流水,也看著更遠的群山。

“你看那些新墾的梯田,明年就能種上紅薯,百姓能吃個飽的紅薯。”

“至於我們......註定是要捱罵的。”

百姓不理解沒事,以後他們的下一代一定會理解。

“吾所做之事,當在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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