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發展(1 / 1)
山東,登州府。
登州府和東昌府在兩個截然相反的方向。
一個在山東最西邊,一個在山東最東邊。
但徐白海還是抵達了登州府,因為除了推進集體生產試點,此次出京,他還有一個任務,便是督造軍港和商港。
兩港的建設,一點在松江府,一點在登州府。
海風裹挾著鹹腥味撲在臉上,徐白海眯起眼睛,看著腳下這片沸騰的海岸。
他來登州府已經四日,認識了許多身影。
如今他視線掃過距離自己最近的,便是木匠。
五十歲的趙木匠佝僂著背,肩頭墊著塊破麻布,和另外三個漢子扛著一根丈餘長的榆木樑。
梁木壓得他脖頸青筋暴起,汗水順著皺紋溝壑往下淌,在曬得黝黑的皮膚上衝出幾道白痕。
“嘿!”
領頭的漢子吼著號子,四人同時發力,將梁木架進船塢的榫槽裡。
趙木匠喘著粗氣蹲下,從腰間解下竹筒灌了兩口涼水。
又摸出半塊雜麵餅子咬在嘴裡,粗糙的餅渣颳得喉嚨生疼,這是今早民部分的口糧,原本是上好的餅子,他自己留了一半準備給孫女吃,自己吃的自然便要摻上麩皮,但管飽。
“老趙!主龍骨要校正!”
年輕徒弟在船塢裡喊。
商港正在修建,船廠自然必不可少。
登州府如今除了魏昶琅魏工主持的登州船廠外,還有越來越多負責營造商船的船廠。
他們就是。
趙木匠吐掉嘴裡的木屑,抄起墨斗。
他粗糙的手指撫過榆木紋理,這是登州山裡砍的上好木料,比從前給登州府的縉紳老爺家修祠堂用的還結實。
但以後啊,這新船將來要載著紅袍軍橫渡渤海。
一想到這,老木匠咧開缺了顆門牙的嘴笑了。
徐白海轉頭,看到另一邊的景象。
打鐵棚裡火星亂迸。
張鐵匠操作著天工院最新研發出來的水力鏜床,視線隨著錘擊節奏滾動。
他十五歲的兒子蹲在旁邊,小臉被爐火烤得通紅,卻死死盯著父親錘下漸漸成型的鐵筋。
“看好了!”
張鐵匠突然抓住兒子的手按在機械上。
“這些筋之後都是要用到水泥船港上的,要留三分韌勁!”
燒紅的鐵塊在父子交疊的手掌操作下變形,灼熱的氣浪燙得少年齜牙咧嘴卻沒縮手。
前些年這個時候,他們還在給地主打犁頭。
東家剋扣工錢,他們餓得啃樹皮,當時張鐵匠總覺得要活不下去了。
現在紅袍軍的監察官每天晌午準時送來玉米餅,管夠。
徐白海再度轉身,看到的是老孫頭,是個泥瓦匠。
年邁的泥瓦匠跪在未乾的水泥地上,像繡花似的抹平接縫。
這新式水泥是用登州石灰窯燒的,摻了碎貝殼,硬得像石頭。
他偷摸用指甲在邊角劃了道痕,果然連印子都沒留下。
“老孫!別磨蹭!”
熟悉到骨子裡的呼喊聲讓老孫頭愣了一下。
監察部的年輕幹部踩著膠靴過來,遞給他個粗瓷碗。
“喝口綠豆湯,別累壞了。”
老泥瓦匠雙手捧著碗,神情恍惚。
他想起大明朝廷還在的時候,登州府修府衙。
那時候的監工也總喜歡叫嚷著這句話,只是伴隨這句話來的,是那名朝廷的小吏使勁揮舞著鞭子,抽斷了他兩根肋骨。
現在紅袍軍不這樣,紅袍軍嚷嚷的時候,總是害怕他累壞了。
這個監察部的漢子平日裡總是板著個臉,說里長吩咐了,他們要是病了,還得給他們治病,糟踐紅袍軍的銀子。
可他知道,這後生就是嘴硬的。
他捧著碗的微微發抖,咧嘴大笑著,終於搖了搖頭。
“知道了,老頭子有勁兒,這碼頭修不起來,咱可不會病倒。”
徐白海這次下了工地的土堆,遠遠看著另一邊。
十七歲姑娘皮膚曬的很黑,但還在背材料。
他記得這姑娘,叫阿秀。
阿秀抱著比自己還高的籮筐,踉踉蹌蹌往料場走。
筐裡鐵沉得勒進肩膀皮肉,她咬著唇不吭聲,一年多前她還在河南要飯,親眼看見妹妹餓死在逃荒路上。
“丫頭!慢點!”
管倉庫的瘸腿老卒面容蒼老,紅袍倒是穿的筆挺,眼見是愛惜的很。
如今五六十歲的老卒塞給這孩子塊麥芽糖。
“晚上掃盲班來不?認十個字多記一分工分。”
“咱啟蒙師都說過了,會好好教導你們,日後修建起碼頭和船港之後,你們有的是活幹呢。”
“你才十多歲,總能多認識點字的,以後你們的好日子,長著呢。”
阿秀把糖含在舌底,甜得心尖發顫,這時候再想到之前逃荒路上下一刻就會死在路上的念頭,總覺得像是一場夢。
她抬頭望向工地,那個穿老舊讀書人袍子的人還在那兒站著,像根釘進天地的旗杆。
鹹風送來工地上的聲浪,號子聲、錘鐵聲、水泥攪拌聲,還有孩童唸誦的天地人的脆響。
徐白海深吸了一口。
離日落,還有兩個時辰。
三千多名工人在他的登記冊上按過手印。
他們皸裂的指紋連成一片,像給這新世界蓋下的承諾。
“都看到了?”
六軍總長青石子站在徐白海身旁,粗糙的手指捏著一支炭筆,在紙上沙沙寫著什麼。
這名青年道士的字跡狂放,像是刀刻斧鑿般用力,和他本身的飄逸出塵,又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原本在負責督促那些南方世家宗族徹底打散,遷移到北邊的事,但自從里長強令遷走了山東孔家之後,等南方世家縉紳再也沒有抵抗,聯同福州的土司也都老老實實的跟隨紅袍軍去開墾建設。
於是他也終於能抽空來看一看未來的軍港。
他是紅袍六軍的總長,里長為什麼要拼命推行集體生產,為什麼要同步建設松江府,登州府兩處港灣,他比誰都清楚。
“徐白海,你看。”
青石子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如鐵石。
“這些百姓,這些工人,他們本可以躲在家裡,守著那一畝三分地,熬過這些艱難的日子。”
徐白海沉默著,他當然知道。
但他們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