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百姓不要把我當神(1 / 1)
春雨淅瀝,月臺泥濘。
魏昶君裹著半舊靛藍棉袍,踩著沾滿黃泥的布鞋登上綠皮車廂。
車頂煙囪噴著白汽,鐵輪碾過溼軌發出哐當悶響。
“里長,這長龍號比前年快了三成,”
周愈才指著窗外飛掠的楊柳。
“京師到保定,四個時辰準到,”
魏昶君枯指叩著硬木椅背,仔細審視著。
如今這些倒是有了昔日另一個時代綠皮火車的風采。
今天他的出行沒有帶泰多人,也是之前和民部商量好的,準備出來調查底層百姓的生活。
唯一明面上帶著的,就是周愈才了。
“載重幾何?”
“客廂坐八十人,貨廂拉三萬斤煤。”
周愈才眼透光,這個昔日跟隨里長造反的年邁老官,如今鬢間已滿是白髮,但仍是興奮的盯著火車的每一個部分。
“天工院新改的連桿塞,勁兒大。”
商稅的飛速提升,讓鐵路鋪平的速度更快,天工院的勘測隊已經在設計烏思藏的鐵路規劃和勘測,相比昔日在蒙陰建造第一條火車軌道的時候,技術成熟了許多。
眼下魏昶君外出調研,第一步就是乘坐火車離京。
車廂擠滿挑擔農夫、挎籃婦人。
一老農蜷在角落啃冷饃,饃渣掉在補丁褲上。
魏昶君摸出油紙包的烙餅遞去。
“老哥,嚐嚐熱的。”
老農惶恐推拒。
“官爺......使不得......”
“啥官爺,”
魏昶君硬塞過去。
“跑腿的文書,姓魏。”
烙餅香氣引得周圍人咽口水。
魏昶君索性掰開分食。
“都嚐嚐,保定府新麥烙的。”
四個時辰算不上短,魏昶君在硬座上起身的時候,已經臨近下午。
雨歇,魏昶君蹲在食鋪條凳上,捧著一海碗雜碎湯。
周愈才跟掌櫃搭話,年邁的老官吏如今也穿著和里長一樣的老舊衣衫,風塵僕僕的模樣,彷彿當真是一個最底層的文書官吏。
“生意咋樣?”
張掌櫃擦著汗。
“湊合,前年紅袍軍修了鐵路,南來北往客多了,就是......”
他壓低聲音.“官差三天兩頭來派工,挖水庫,修祠堂,鋪石板路,壯勞力都帶走了,剩些老弱吃飯......”
鄰桌挑夫李二牛灌了口燒酒,醉醺醺罵。
“挖他孃的水庫,俺家五畝麥子爛地裡,婆娘跪著求里正,反挨兩鞭子......”
魏昶君擱下碗,神色逐漸變化。
“挖水庫......不給工錢?”
“給個屁。”
李二牛拍桌。
“說是什麼紅袍功勳塘,幹滿三月發建設牌,可俺爹累癱了,藥錢還得自己掏。”
周愈才摸出小本記著。
魏昶君指尖掐進掌心。
片刻後,魏昶君放下茶碗,起身,面無表情。
“多看看吧。”
魏昶君沒走,就住在驛站的房間,第二天清晨,倒是在菜市場又見到了昨日那醉醺醺怒罵的農家漢子,這一日沒喝酒,看起來膽子倒沒那麼大了。
天矇矇亮,泥水混著爛菜葉糊滿青石板。
李二牛縮在牆角,面前兩筐蔫蘿蔔、半簍凍白菜。
破棉襖露著黑絮,腳上草鞋裹滿冰碴。
“蘿蔔…...三文一斤…...”
他呵著白氣跺腳,見魏昶君蹲到筐前,頭也不敢抬起,慌忙用袖子擦蘿蔔泥。
“老爺...…新鮮的!”
魏昶君拈起根帶泥的蘿蔔。
“家裡幾畝地?”
“五畝薄田…...”
聽到熟悉的聲音,李二牛搓著凍裂的手抬頭,愣住,旋即眼底生出幾分不安和惶恐。
他已認出來眼前這兩人正是昨日見到的紅袍軍官吏,一時間心頭懊悔自己昨日不該醉酒胡言,只是緊張的搓著手,良久,才囁嚅開口。
“去年修水庫,麥子爛地裡…...今春婆娘挖野菜,娃餓得直哭…...”
“沒存糧?”
聽到兩個官老爺沒有計較,李二牛終於放下了一點畏懼。
“存?”
這個農家漢子慘笑。
“前年繳忠義糧十石,去年水庫工頂了糧稅…...今春種子還是賒的!”
眼見對方不找麻煩,似乎還對自己很關心,李二牛苦澀的收起攤子,開了口。
“眼見著便要到晌午了,二位官爺不嫌棄,就跟咱回家吃口飯吧。”
“飯菜雖差,總歸是能填飽肚子的。”
他不知道自己這究竟是討好還是如何,可他只是一個泥腿子,今日兩位官爺沒找他麻煩,他卻仍應當盡力擺出認錯的態度。
自己只是個泥腿子,這般做才能向這些‘官爺’表一表誠意。
魏昶君看著漢子苦澀的神情,心底複雜,他見過太多這般的姿態。
“好。”
李家莊,一處老舊的土坯房處處都是裂痕。
寒風從牆縫鑽入,颳得油燈亂晃。
三個娃裹著破棉絮縮在炕角,小臉凍得青紫。
“下來,給老爺磕頭!”
李二牛吼著。
最大的男娃八歲,麻溜爬下炕,赤腳踩在泥地上,眼底夾雜著畏懼。
“俺叫鐵蛋,會背紅袍語錄!”
魏昶君摸出塊麥餅遞去。
鐵蛋眼發直,卻不敢接,直咽口水。
“吃!”
魏昶君塞他手裡。
鐵蛋狼吞虎嚥,餅渣掉地,五歲妹妹爬下炕撿渣子吃。
李二牛婆娘王氏端來黑陶碗,熱水飄著幾片爛菜葉,神情拘束。
“老爺…...沒啥招待…...”
魏昶君接過碗,瞥見灶臺半碗麩皮粥。
“你們吃啥?”
王氏低頭。
“娃他爹賣菜換點麩子…...摻野菜熬粥...…”
炕角突然傳來咳嗽。
魏昶君掀開破絮,三歲幼子渾身滾燙。
“昨兒挖野菜掉冰窟窿...…”
王氏抹淚。
“請不起郎中…...”
婦人聲音有些發抖,終究還是嘆息了一聲。
“熬得過去,熬不過去,都是命。”
魏昶君眼底愈發深沉幾分,衝周愈才使了個眼色,周愈才便拿出黴神粉,衝了水給孩子。
直到深夜,魏昶君盤腿坐炕沿,周愈才展紙記錄。
“此地裡正派的工...…”
李二牛掰著凍蘿蔔。
“修水庫、挖水渠、鋪官道…...壯勞力一年幹二百天,不給錢,說給什麼分,最後分又換不回糧食......”
“抵多少糧食?”
“一工抵三升麥!”
李二牛面色發苦。
“可市價一工三十文,三升麥才十文,俺家五畝地,麥收不到八石,繳糧五石,再抵工…...喝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