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天下灰暗無光(1 / 1)
紅袍新政轟轟烈烈,彼時,落石村口。
崇禎扛著鎬頭,站在落石村口的土坡上。
礦上的煤灰還沾在他臉上,汗水在脖頸上劃出幾道泥痕。
他眯起眼,望著前方,紅袍軍的告示剛剛貼上村口的老槐樹,幾個穿靛藍短打的啟蒙師正站在樹下,周圍已經圍了一圈村民。
“鄉親們!”
為首的啟蒙師拍了拍手,聲音洪亮。
“紅袍軍新政,多生多福,海外有路!”
崇禎沒動,只是遠遠聽著。
“凡家中添丁者,免賦一年!生三個以上,再賞良田半畝!”
“新生女嬰登記入冊,全家免賦兩年!”
崇禎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鎬柄。
他記得宮裡那些老太監說過,萬曆年間為了徵遼餉,逼得陝北大戶賣兒鬻女。
而現在......“第二條!”
啟蒙師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凡十六歲以上男丁,可報名赴海外拓荒!安南種稻三年,歸國授田二十畝,爪哇開礦五載,賞銀百兩!”
“另,紅袍軍設保民所!”
啟蒙師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
“傷亡者家眷領撫卹銀五十兩,子嗣免賦入學!”
崇禎心底一動,看見人群最外圍,一個瘦小的礦工少年正踮著腳張望。
那孩子最多十二三歲,破褲腿上還沾著煤渣,可眼睛亮得嚇人。
“......琉球墾荒隊上月帶回南洋胡椒,種三年,抵得上三十年麥子收成!”
“鄉親們,這是咱們的出路啊。”
風掠過樹梢,崇禎聞到了那股陌生的辛辣香氣。
他忽然想起煤井下永遠散不去的黴味,想起御膳房裡那些發餿的貢米。
一個九歲的孩子就擠到了最前面。
那孩子瘦瘦小小的,褲腿短了一截,露出曬得黝黑的腳踝,眼睛卻亮得像兩顆星星。
“里長叔叫咱這麼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孩子的聲音脆生生的,在人群裡格外清晰。
崇禎愣住了。
孩子轉頭對自己的爹孃說。
“爹,娘,我要報名!”
他爹是個滿臉風霜的莊稼漢,粗糙的手掌在褲腿上蹭了蹭。
“海外......那地方苦得很。”
“苦怕啥?”
那半大的孩子挺起胸膛的樣子讓崇禎申請複雜。
“里長說了,紅袍軍去哪兒,哪兒就是家!”
崇禎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鎬柄。
他見過太多人,朝堂上算計的官員,饑荒中易子而食的災民,甚至他自己,那個坐在龍椅上惶惶不可終日的皇帝。
可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睛。
那孩子的眼底,沒有算計,沒有恐懼,甚至沒有對未來的迷茫。
只有一種純粹的、近乎天真的堅定,像是初升的太陽,刺得他眼眶發疼。
“里長說了。”
孩子繼續說著,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這個國從來不是一個人的國,是咱們自己的國!”
“咱們自己的國,自己得出力不是!”
人群安靜了一瞬,隨後爆發出一陣低低的議論。
崇禎看見那孩子的娘抹了抹眼角,他爹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重重地拍了拍孩子的肩膀。
“好!爹跟你一塊兒報名!”
“我也去!”
揹著柴火的半大少年擠了過來。
“還有我!”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漢顫巍巍地舉手。
“我雖然老了,但還能教娃娃們認字!”
落石村的村長李鵲兒站了出來。
他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漢子,皮膚黝黑,手掌粗糙,說話時帶著濃重的鄉音,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我李鵲兒,願意去海上!”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村民們安靜下來,連那個九歲的孩子也仰頭望著他。
“咱們落石村的人,不怕吃苦。”
李鵲兒環視眾人。
“紅袍軍給了機會,我就帶著咱們村的名號,去海外闖一闖!”
他粗糙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我要讓那些外族知道,咱們落石村的人是怎麼活的。”
“怎麼種地,怎麼打漁,怎麼在石頭縫裡種出莊稼!”
“怎麼敬祖宗,怎麼待客人,怎麼把一碗水喝出情義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響,像是要把這些年憋在心裡的勁兒全喊出來。
“里長既然說了,這國是咱們自己的國。”
李鵲兒深吸一口氣。
“那這世上的海,也得有咱們落石村的船!”
人群裡爆出一陣喝彩。
幾個年輕後生擠上前,嚷嚷著要跟他一起走。
崇禎站在人群邊緣,看著李鵲兒被圍在中間,那雙粗糙的大手比劃著,彷彿已經握住了舵輪。
與此同時。
落石村的教書先生站了出來。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袖口還沾著幾點墨痕,瘦削的臉上帶著幾分書卷氣,可那雙眼睛卻比村裡的任何一個人都要亮。
村民們安靜下來,連蹦蹦跳跳的孩子們也停下了腳步,仰頭望著他。
“我學的本是前明的東西。”
書生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鋒利的刀,剖開了空氣。
“孝悌忠信,禮義廉恥,讀了幾十年,背了幾十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遠處崇禎的身上。
“可直到幾年前,我才明白。”
“里長的紅袍思想,不是要我們守著這些字眼過活,而是要我們把這些字眼,變成活生生的世道。”
他的聲音漸漸提高,像是壓抑多年的火終於找到了出口。
“我們走出去,不是為了一口飯,不是為了幾畝田,而是因為。”
“這個國,是我們的。”
人群裡,一個小姑娘仰著臉,拍著手笑。
“先生要是回來,就有田地啦!”
書生低頭看著她,目光溫柔得像春日的溪水。
“我不回來了。”
他說得很輕,卻像一塊石頭,重重砸在每個人心上。
“我會用這一生,把紅袍的思想,帶到海外能踏足的每一片土地。”
“紅袍的旗幟,當插遍世界!”
風掠過村口的老槐樹,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千百年來的沉默終於被打破。
崇禎站在人群邊緣,煤灰還沾在臉上,可他的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個書生。
這個讀書人,學的本是忠君愛國,可現在,他的忠,他的愛,全給了那個叫紅袍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