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青山(1 / 1)
《紅袍公報》刊出財產公示令的第七日,各地官衙暗流湧動。
湖南長沙,布政使連夜將嶽麓山下的宅院地契塞給遠房侄兒。陝西西安,按察使的夫人匆忙將城南商鋪過繼給孃家表親。河南開封,知府的老管家抱著裝滿田產文書的木箱,乘夜轎趕往郊外莊院。
江西的鹽道官員將銀票縫進佃戶的棉襖,山西的糧道主事將古玩字畫埋入祠堂地下,江蘇的漕運官吏將商船股份轉給早已分家的族親。
燭火在無數個深夜亮起,地契在暗室中悄然易主,賬冊在密室裡重寫。
這場無聲的轉移,從北到南,席捲了整個紅袍天下。
彼時通州城門外,五輛黑漆馬車在晨霧中靜靜停駐。
青石子一身玄色道袍,靜立在車轅上,一名夜不收神情肅然,雙手呈上卷宗。
“總長,這是三日來夜不收暗查所得。”
夜不收的聲音低沉而清晰。
“此地境內,八十二套宅院緊急過戶,其中七成轉入官吏遠親名下。另有古玩字畫三百餘件、金銀器皿五十箱,於昨夜丑時經漕運私船運往揚州。”
青石子展開卷宗,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記錄。
卷宗最後一頁附著紅袍銀號的密報。
“近日大額銀錢流動異常,累計轉出白銀八萬兩,多經錢莊票號洗轉。”
青石子合上卷宗,面沉如水。
晨風吹動他道袍下襬,露出腰間懸掛的青銅令牌。
“傳令。”
他的聲音冷如寒冰。
“第一隊查封所有過戶宅院,第二隊截停漕運私船,第三隊隨我入城拿人。”
他轉身從車內取出一疊硃批文書。
“這是里長親筆簽署的搜查令。凡三日內財產異動者,一律收押候審。”
三十名紅袍騎士翻身上馬,馬蹄聲踏碎清晨的寧靜。
青石子最後看了一眼通州城牆,道袍一振。
“出發!今日便要叫這些人知道,紅袍法的刀,從來不是擺設。”
通州城街道上,一百二十名紅袍軍精銳列隊行進。
士兵們肩扛新式步槍,鐵靴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整齊的聲響。百姓們紛紛駐足,震驚地看著這支白日行軍的隊伍。
隊伍停在王全正宅院前。為首的軍官抬手一揮,兩名士兵立即用槍托撞開朱漆大門。
院內家僕驚慌四散,王全正披著外衣從廂房衝出,臉色煞白。
“你們......你們是什麼人?”
王全正強作鎮定,聲音卻止不住發顫。
“這裡可是工建司主事的宅邸!”
軍官漠然展開調令。
“奉青石子總長令,王全正拒不配合財產公示,隱匿收入,現緝拿受審!”
士兵立即上前左右架住王全正。
“放肆!”
王全正掙扎著喊道。
“我的財產都已公示,你們不能......”
軍官冷笑。
“城南綢緞莊、城西酒樓、縣郊田莊,三日前全部過戶至你妻弟名下。需要本官繼續念嗎?”
王全正頓時癱軟,任由士兵押解出門。街道兩旁擠滿了圍觀百姓,指指點點的議論聲讓他無地自容。
通州衙門正堂內,青石子端坐主位。王全正被押進來時,看見喬百安等十餘名同僚早已跪在堂下。
“王全正。”
青石子聲音冷峻。
“說說那些轉移的財產是怎麼來的。”
王全正伏地顫抖。
“下官......下官在戰場上......”
“崇禎年,私藏韃子金器,剿大明官兵,剋扣繳獲白銀,去年漕運清淤,虛報工料款三千兩。”
青石子每說一句,王全正臉色就白一分。
“總長明察!”
王全正痛哭流涕。
“那些都是下官拿命換來的啊......”
青石子拍案而起。
“拿命換的為何不敢公示?里長推行新政,就是要讓天下人看清,哪些官是清白的,哪些是借權斂財的!”
最終判決時,青石子展開硃批文書。
“王全正等十二人,轉移財產,抗拒新政,罪證確鑿。家產充公,舉家流放撒馬爾罕!”
王全正徹底癱倒在地,喃喃道。
“撒馬爾罕......”
青石子的動作很快,短短半個月,京城一代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五的財產公示和官吏交稅等,然後山東山西開始各個州府也開始調查,公示!
就在京師轟轟烈烈清查的時候,武清縣新修的水泥路上,三個身影緩緩前行。
魏昶君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棉袍,攙扶著母親程氏,程氏依舊冷冰冰的,不願意多和這個長子說話。
妹妹魏染瑕默默跟在另一側,手裡提著個小布包。
暗衛們遠遠散在四周,警惕地注視著過往行人。
幾個挑著菜筐的老農從他們身邊走過,正興奮地議論著。
“聽說了嗎?連里長都公示家產了!就蒙陰老家一套舊宅,六畝薄田!”
“可不是!青石子總長正在通州查案,抓了好些個轉移財產的貪官!”
“這才是真青天!官民平等,誰也別想搞特殊!”
魏昶君溫和地插話問道。
“老伯,紅袍軍當真這麼好?”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農放下擔子,激動地說。
“後生你是不知道!紅袍軍來了之後,咱們村每戶都分到田,稅賦比前明少了三成!去年天工院還送來新糧種,畝產翻了一番哩!”
他指著腳下的水泥路。
“你看這路,以前全是泥坑,現在大車都能直接通到田頭!”
“而且官爺們不擺架子,上月還有大官還來我們村挖渠,穿著草鞋和咱們一起幹活,那些紅袍軍的將軍,經常到田裡看莊稼長勢,從不虛報產量。”
程氏原本冰冷的神色微微動容。
她看著長子洗得發白的袖口,想起駐北城傳來的訊息,次子昶琅下葬時,連口像樣的棺材都沒有。
老農越說越激動。
“古往今來,哪有這樣的世道?官不欺民,民不騙官,人人都在為這個世道出力!就說我們村,去年自願多交三成公糧,就為支援邊陲建設......”
程氏聽著老農絮絮叨叨,眼眶漸漸泛紅。
她想起兩個兒子,一個埋在苦寒的北海,一個終生未娶,穿著舊袍走在鄉間。
他們太苦了。
這就是你們想要的嗎?
她又想起千千萬萬個像挑菜老農這樣的小人物,都在為這個新時代添磚加瓦。
“娘。”
魏染瑕輕聲說。
“小二若是看到現在這樣,一定會欣慰的。”
程氏終於嘆了口氣,伸手替長子理了理衣領。
“走吧,去看看琅兒當年想建的鐵路修到哪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