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鐵甲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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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州府軍港的晨霧中,魏昶君望著港口裡停泊的蒸汽船,鐵殼船身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海風掠過他花白的鬢角,帶來遠處船廠鉚釘錘擊的悶響。

這一刻,他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問題。

紅袍天下的工業革新是如何爆發的?

於是他彷彿從記憶中清晰地看見紅袍天下走向工業時代的每一步足跡。

記憶最先觸及崇禎年的冬夜。

蒙陰縣衙的炭盆旁,那時候年輕的自己盯著桌上那碗土豆粉沉思,要讓百萬農民離開土地去發展技術,先得讓剩下的土地產出足夠養活的糧食。

紅薯與土豆的推廣不是偶然,是算過千百遍的賬,一畝高產作物能解放幾個勞力。

港內新下水的炮艦也讓他想起天工院最早的火銃作坊。

當年打造火器不僅為征戰,更是為建立一套精工標準。

每根槍管要經過十二道工序檢驗,這強迫工匠們學會使用卡尺、儀器。

等第一批合格的火銃裝備軍隊時,他暗中統計過,參與制造的匠人已有三成能看懂機械圖紙。

戰火硝煙散盡後,這些習慣精密製造的雙手,自然轉向了蒸汽機氣缸的打磨。

魏昶君的視線再掠過港口的鐵軌,想起首輛蒸汽機車試執行時,圍觀百姓嚇得跪地祈禱,直呼火龍。

他當時站在司機旁,親眼看見老司爐如何從燒鍋爐說到壓力控制原理。

鐵路的真正意義不僅在運輸,更在逼著人們接受機械的節奏,列車時刻表讓最守舊的鄉紳也開始按分鐘計算時間。

思緒的最後,魏昶君想到的是羅布泊的鉀肥。

那不僅是增產的魔術,更是農業與工業的契約。

當農民學會按說明書配比施肥時,他們其實已經承認,世間萬物皆可量化。

這種思維轉變比化肥本身更珍貴,它讓種了千年地的老農,開始相信白紙黑字的資料勝過祖傳經驗。

工業革新不僅僅是技術發展到一定層次就能推進的,至少首先,要保證百姓的糧食需求,能讓一部分人從農民化作工人之後,還能得到足夠的糧食支撐他們從事工業生產,所以他們發展了糧食。

而工匠,火藥匠開始製造新式火銃,改良佛朗機炮,這也是工業革新的另一個基石,那就是穩定的環境,他們用這些擊潰了前明和大清,才爭取到了工業和機械發展的時間。

工業發展還有一個基石,那就是教育的普及。

自己的確是穿越者,得到了現代傳輸過來的許多資料,但這些資料都要有一個前提,那就是在這個時代必須有人能看懂,昔日大明百姓識字在歷朝歷代中都算很高的,可算下來也不過十分之一,所以紅袍學堂在遍地開花,格物和化學,機械學的普及讓時代開始向前推進等等。

歷經漫長年月,無數的鋪墊和細節造就了現在汽車疾馳,戰艦成群。

這一刻,魏昶君複雜看著眼前逐漸有了幾分後世工業時代大國的雛形的世道。

他知道這些光點終將連成星河,但不是靠某個天才的靈光一現,而是靠千萬個學會與機器共生的普通人。

“里長!”

思緒開始回返,魏昶君看著面前鄭重行禮的幾名紅袍軍官吏,負責這處港口的副總長名叫吳申。

魏昶君溫和點頭,跟著他們踩著跳板踏上鐵甲艦破浪號。

玄色袍角被海風捲起,露出半舊布鞋上沾著的煤灰,這是方才在機艙口蹭上的。

他此次來,本來就是來看鐵甲艦的研發和量產進度。

“里長小心腳下。”

副總長吳申伸手虛扶。

這個四十歲的漢子手掌粗糙如銼刀,指甲縫裡還嵌著油汙。

他引著魏昶君走向艦尾新裝的發動機艙,鐵梯上凝著露水般的油漬。

艙內悶熱如蒸籠,一臺銅鐵鑄的機器正發出低沉轟鳴。

吳申用棉紗擦拭著發燙的缸體。

“這是天工院第三版油機,比蒸汽機輕便三分之二。”

他扳動黃銅閥門,一股刺鼻的煤油味瀰漫開來。

魏昶君俯身細看,這臺機器確實與他記憶中博物館裡的老式內燃機驚人相似,直立式單缸結構,火花點火裝置用陶瓷包裹著,飛輪上還帶著手工打磨的痕跡。

他伸手觸控排氣歧管,指尖傳來的震動讓他恍惚。

“燒油比燒煤省事。”

吳申掏出發動機日誌。

“同樣跑的距離,蒸汽機要耗煤三百斤,這機器只要八十斤油,啟動也快,蒸汽機得燒兩刻鐘鍋爐,這個搖把轉三圈就能著。”

魏昶君的思緒飄回現代內燃機原理,蒸汽機是外燃,熱量要經過鍋爐壁、水蒸氣多層傳遞,能量浪費在各個環節,而眼前這臺機器,油料直接在氣缸裡爆燃,化學能直接轉化成火塞的動能,就像把篝火塞進鐵管裡爆炸。

“熱效怎麼樣?”

魏昶君打量著,聲音平靜。

提到熱效,吳申眼睛發亮。

“測過!蒸汽機十成熱能頂多轉出一成勁道,這個能轉出三成!”

他指著缸體上的鑄鐵散熱片。

“就是發熱太猛,得不停澆水降溫。”

魏昶君暗自點頭,這正是內燃機的核心優勢,熱效率的躍升意味著更少的燃料、更遠的航程。

他想象著未來戰艦不必拖著煤船隊,商船能直跨重洋的場景,但他眼下更關心的是可靠性。

“故障多嗎?”

一般來說,最新量產的一批,總是會有問題。

“頭兩個月老是熄火。”

吳申苦笑。

“後來發現是油路堵了,現在每百里要清一次濾網。”

他展示用細銅絲編的過濾器。

“天工院愣是把織漁網的手藝用上了。”

魏昶君注意到工具架上整齊排列的專用扳手,與蒸汽機需要成群司爐工不同,這裡只配了兩名機工。

牆上掛著用炭筆寫的維護章程。

日檢油路,旬換火花塞,月修氣門。

“就是造油麻煩。”

吳申嘆氣。

魏昶君最後撫摸飛輪上刻的天工院制字樣。

這臺粗糙的機器,正在用爆燃的油料敲擊工業革新的新大門。

他想起蒸汽時代早期那些冒著黑煙的火車頭,也曾被嘲笑不如馬車優雅。

但歷史終將證明,效率才是唯一的真理。

這臺內燃機在艙內繼續轟鳴,如同一個新時代的心跳,正透過鋼殼船體傳向汪洋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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