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你什麼時候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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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本是西南礦務的摺子。

滿紙都是需天工院速派發動機,說舊機器耗煤太兇。

但附件裡夾著張模糊的圖紙,分明是當地官員想把新機器拆了研究,好自己開黑作坊。

還有東南的急報,說化肥廠投產了,可糧食產量還是上不去。

魏昶君翻到最後一頁才看見當地貴族暗中抬高地租。

他冷笑,這哪是缺化肥,是有人想把肥水流進自家田。

魏昶君盯著牆上那幅《紅袍疆域圖》,上面密密麻麻插著各色小旗。

青旗代表工會,紅色的旗是工廠,可現在好些旗子開始褪色了,就像那些嘴上喊革新,心裡算私賬的官員。

他想起張居正。

當年那位首輔推行一條鞭法時,多少地方官也是這樣陽奉陰違。

等人一死,新法立馬成了廢紙。

現在這些催撥款的、要機器的、報困難的,說不定正巴不得他累死在書案前,所以才每一點細微事務都要他來決斷。

夜更深了,窗外傳來打更的梆子聲。

魏昶君攤開張新紙,墨跡暈開時像團化不開的迷霧。

他寫下準撥二十臺,又添上由工會自管。

筆尖重重一頓,墨點濺在自管二字上,像蓋了枚血印。

奏疏一批便是深夜,魏昶君扶著書案慢慢直起腰,喉嚨裡那股鐵鏽味又泛上來了。

他抓起涼透的茶壺對著嘴灌了兩口,眼睛卻死死盯著牆上掛的部門名錄。

“啟蒙部......”

他指尖虛點著第一個牌子。

眼前閃過幾名各省啟蒙師那些臉,這些老傢伙有的是把兒子塞進典籍司等各地的,現在整天抱著昔日古訓教訓寒門學子。

該讓他去真臘國教野人認字,嚐嚐瘴氣是什麼滋味。

目光移到紅袍外交時,他冷笑出聲。

鄭祖以前也是跟著紅袍起家的,靠著十年征戰積攢的人脈,把持海外商路十幾年,連使團帶的茶葉都要抽利。

該打發他去渤泥國啃椰子,讓那個在碼頭上混大的副手接位。

茶壺底磕在案上哐當一響。

魏昶君想起民部周愈才麾下幾名副手上次奏報災情時,袖口露出的金絲纏枝紋,那可是前明宰相才準用的規制。

這幾個官吏或許從未貪墨,但人都是有野心的,他們沒有,他們的下一代難道便當真不會從他們手中借一借權勢?

還有天工院接替劉方權力的幾個副院長,仗著是紅袍軍老人,把持新技術推廣,連鍊鋼新法都敢扣著拖延流程,這種事魏昶君不是不知道。

彼時他捏著個茶杯蓋,盤算著該把這些人放到到暹羅修水渠去。

窗紙透進晨光時,他忽然咧嘴笑了。

想起糧倉司那個總蹲在牆角吃飯的陳主事,寒門出身,記賬時連個墨點都不捨得浪費。

還有天工院整天泡在匠坊的趙郎中,為改個發動機能兩三天不睡覺......“該換血了。”

魏昶君指尖點著桌案,讓根深蒂固的一批老人去南洋曬太陽,讓窮小子們來掌印把子。

他抓起硃筆在南洋地圖上畫了個大圈,墨跡暈開像新鮮的血漬。

與此同時。

福州布政使司衙門的後宅裡,梅雨天的潮氣把青磚牆洇出深色水痕。

鄭廉坐在竹椅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酸枝木茶几,漆面早已被摸出包漿。

窗外榕樹的氣根掃過窗欞,沙沙聲像極了他心底的算計。

這位福建左布政使身上穿著洗褪色的五品鷺鷥補服,袖口磨出毛邊卻捨不得換,他得讓朝廷看見自己清廉。

“咳......咳咳......”

鄭廉突然對著空屋子學起魏昶君的咳嗽聲,學完自己先笑了。

他起身從博古架暗格摸出本族譜,指尖劃過鄭氏子孫永享祿位八個描金大字。

書頁間還夾著張地契,是去年暗中置辦的閩侯田莊。

雨水順著瓦溝滴進接水的陶甕,叮咚聲讓他心煩。

鄭廉踱到案前,盯著自己寫的克己奉公橫幅冷笑,這字還是魏昶君親筆題的,如今墨色都淡了。

“里長啊......”

他對著北方拱手作揖,腰彎得極低,臉上卻帶著譏誚。

“您可要保重身體。”

話音未落,指甲狠狠掐進掌心。

他想起自己那個兒子,若按新法,將來竟要與販夫走卒的子弟一同去邊陲建設。

更漏聲傳來時,鄭廉突然把族譜鎖回暗格。

他從櫃底翻出件打著補丁的舊官袍,仔細撫平褶皺。

明日要去視察災民棚,這身行頭正合適。

銅鏡裡映出他消瘦的臉龐,眼神卻像餓狼盯著獵物。

雨下得更大了。

鄭廉一個人在黑暗中咬牙,蒙上被子,片刻後化作一聲冷笑。

“里長啊,你什麼時候累死?”

“你是年輕,等你壽終正寢至少要兩三代人,但若是累死呢?”

“你得了為民操勞一生,嘔心瀝血的稱號,我們也能得些實惠啊......”

另一邊,南直隸,金陵城西秦淮河畔,一座掛著竹韻軒牌匾的宅院隱在瀟瀟夜雨中。

水榭裡絲竹聲隔著雨幕飄出來,偶爾混著幾聲笑。

民部趙守廉捏著青玉酒杯,指尖在杯沿輕輕劃圈。

他對面坐著漕運總督錢益,正用銀籤子慢條斯理地剔著燭芯。

紫檀木案上擺著冰鎮楊梅,紅豔豔的果肉滲出汁水,像血滴在雪白瓷盤裡。

“聽說里長昨夜又咳了。”

趙守廉突然開口,眼睛望著窗外雨打芭蕉的影子。

他腕間沉香手串隨動作散出幽香,袍角暗繡的雲紋在燭光下若隱若現。

錢益嗤笑一聲,銀籤子戳進燭淚。

“天天批奏摺到三更,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他拈起顆楊梅,汁水染紅指甲。

“前日青石子又查抄了浙江布政使的表侄。”

兩人同時沉默,雨聲裡傳來遠處畫舫的歌女唱曲。

“......且盡生前酒,莫嘆身後名......”

趙守廉突然放下酒杯,酒水濺到錢益袍角上。

“憑什麼?”

他喉結滾動。

“老子跟了紅袍軍十幾年,提著腦袋給他們算賬,如今連給兒子置個書院都要偷偷摸摸。”

抓起酒壺直接灌,琥珀色的酒液順著下巴滴在繡金蟒紋上。

錢益慢悠悠擦著指甲。

“等吧,等那位聖人累死在書案上......”

“呵!”

趙守廉冷笑。

“等改朝換代那天......”

更鼓聲穿過雨幕傳來。

錢益起身整理衣冠,玉佩叮噹亂響。

“明日還要去視察賑災施工現場。”

水榭重歸寂靜時,趙守廉盯著案上那盤楊梅。

他突然抓起盤子砸向牆壁,紅汁在白牆上炸開如血瀑。

侍女聞聲趕來,只見大人正彎腰拾起碎瓷,口中喃喃。

“該換盤新的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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