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理解是幾十年之後的事情(1 / 1)
地窖內燭火搖曳,滿和正舉著犀角杯品嚐血燕窩,張興國夾起一塊鮑肉剛要入口,突然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從地面傳來,震得樑柱簌簌落灰。
“怎麼回事?”
滿和手中的犀角杯啪地摔在地上,血燕窩的湯汁濺了他一身錦袍。
張興國手中的鮑肉掉在袍子上,油漬迅速暈開,他卻渾然不覺。、一個家僕連滾帶爬衝進來,褲襠溼了一片,聲音發抖。
“老爺!不好了!青石子帶著兵打進來了!說要抓貪官!”
滿和臉色驟變,強作鎮定地捋了捋鬍鬚。
“不可能!這別院極其隱秘......”
他突然揪住家僕的衣領。
“知不知道走漏了風聲?”
張興國比較冷靜,一把拉開滿和。
“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快走密道!”
他快步走向書架,正要轉動機關,第二聲爆炸接踵而至,震得書架上的古籍嘩啦啦掉落。
家僕哭喊著。
“沒用的!城裡城外全被封鎖了,港口、鐵路都被重兵把守!我親眼看見城門架起了機槍!”
這時整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槍械碰撞的金屬聲。
滿和額角冒汗,咬牙道。
“好啊,這些人是鐵了心要整死我們,機槍都架起來了。”
“我滿和在遼東經營這些年,豈是那麼好動的......青石子不過是個道士出身......”
地窖門被一腳踹開,青石子一身玄色道袍出現在門口。
他目光冷冽地掃過滿桌珍饈:血燕窩、鮑肉、熊掌、象拔蚌......還有地上打翻的三十年陳釀。
他彎腰拾起地上的一本賬冊,淡淡開口。
“滿大人這桌家常便飯,倒是比里長吃的白菜粉條豐盛百倍。”
滿和強撐著站起來,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民企商人宴請。”
“青石子總長,我等在此商議修路事宜,您帶兵擅闖,未免太過分了吧?這要是傳出去......”
說到此處,似乎連他自己都自信起來,冷著臉。
“就算您是總長,也不能憑空汙人清白,在外面喊著抓貪官不是,以後讓咱們怎麼在這片區域繼續主持建設?”
“你們沒有主持建設這裡的機會了。”
“修路?”
青石子冷笑一聲,從袖中取出幾本賬冊攤開。
“那請滿大人解釋一下,為何修路款項會出現在令夫人的胭脂鋪賬上?”
滿和與張興國看到賬冊內容後,頓時面如死灰。
賬冊上清清楚楚記錄著,某月某日,修路款二十萬兩轉入錦繡胭脂鋪,某月某日,築橋款十五萬兩變成張興國外甥名下的田產......“帶走。”
青石子一揮手,護衛隊立即上前將幾人制住。
滿和最後看了一眼滿地狼藉的宴席,終於癱軟在地,像一灘爛泥。
別院朱漆大門吱呀開啟時,圍觀的百姓譁然。
滿和與張興國被反綁雙手押出,鐐銬在晨光中閃著寒光。
人群騷動起來,沒人想到,這麼大的陣仗,居然是為了抓滿大人和張大人,賣炊餅的王老五突然衝出人群。
“青天老爺!滿大人是清官啊!”
他撲通跪在青石子面前,從懷裡掏出發黃的借據。
“去年雪災,滿大人自掏腰包買棉衣發給咱們!”
借據上墨跡斑駁,確實蓋著滿和的私印。
“他們甚至都從沒要咱還錢。”
賣菜的孫寡婦擠到前面,指著張興國。
“張大人替俺主持過公道!”
她扯著身邊啞巴兒子的衣袖。
“前年馬家搶俺家菜地,是張大人判回來的!”
“張大人親自到鄉下,靴子上都是泥啊。”
“他這麼大的人物,就和我們在稀泥裡噓寒問暖了半天,這樣的好官你們都要抓,黑了心肝的!”
人群議論紛紛。
扛包的李大個嚷嚷。
“滿大人月月施粥!”
更有人喊。
“張大人修過義學。”
穿長衫的老秀才顫巍巍道。
“青石子大人,您莫要學前朝錦衣衛那套......”
話音未落,幾個孩童竟朝護衛隊扔起石子。
青石子玄色道袍在風中紋絲不動。
他彎腰扶起王老五,指著借據角落的小字。
“老哥識字嗎?看這行折抵今冬炭敬,滿和是用炭敬銀買的棉衣。”
他又轉向孫寡婦。
“馬家菜地案,卷宗記著張興國收受馬家白銀千兩。”
人群逐漸安靜,李大個愣愣道。
“可......可施粥棚的米是真米啊!”
這一刻,不少百姓咬牙。
“當真為百姓辦事的你們居然也要抓,你們這群狗官,和前明的錦衣衛有什麼兩樣!”
彼時晨霧像灰色的紗幔籠罩著金州衛的街巷,倒春寒的風捲著細碎的冰粒,打在青石子玄色的道袍上。
滿和與張興國被鐵鏈鎖著押出別院時,圍觀的百姓像炸開的鍋。
“錦衣衛!前朝的錦衣衛又回來了!”
人群中有個書生模樣的人突然高喊,頓時激起一片附和。
爛菜葉和泥塊開始砸向護衛隊,有個老婦甚至脫下破鞋扔過來。
青石子默然站立,冰粒在他道冠上積了薄薄一層。
他看見滿和在囚車裡偷偷勾起嘴角,那是對民心愚昧的譏誚。
忽然,個賣柴的漢子扛著扁擔衝來。
“你們敢抓清官,老子跟你們拼了!”
護衛隊連忙上前阻攔。
彼時青石子單薄的道袍在風中飄搖,孤零零的看著這一幕,眼底沒有絲毫波瀾。
“刮骨療毒......師父說得對,百姓現在恨的是拿刀的人,不是長瘡的病灶。”
他想起洛水曾經說過的話。
“等膿血流盡,新肉自會生長。”
當囚車拐過街角時,朝陽刺破晨霧。
青石子最後看了眼混亂的人群,有個孩童正在撿拾散落的銅錢,那是方才衝突時從誰的錢袋裡灑落的。
他忽然明白,這些為貪官鳴冤的百姓,其實才是被蛀蟲啃噬最深的根基。
“下一個。”
現在百姓不理解,但以後他們都會理解。
只要里長還在,任何地方都不會再出現大家族,大家族,都要去開拓,去遠方,去赴死。
攤上里長,是百姓的幸運,但絕對不是那些大家族,大人物的幸運!
青石子拂去道冠上的冰晶,玄色身影消失在長街盡頭。
身後的罵聲漸漸被晨風吞沒,而遼東的肅清,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