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禍水(1 / 1)
金州衛監察司衙門的燈火徹夜通明。
青石子坐在堆積如山的卷宗後,燭光在他玄色道袍上跳動。
山東調來的監察御史捧著名冊急步進來。
“稟總長,又查出工部主事王昌與滿和聯姻,其侄強佔民田三百畝!”
“革職流放。”
青石子硃砂筆一揮,血紅的叉劃過名冊。
筆尖未乾,南直隸來的僉事又呈上密報。
“稅課司張亮系張興國門生,協助其外甥壓價收購鐵匠作坊併入廠區十二間。”
窗外春雨敲打著窗欞,青石子抬頭。
“查沒其家產,發配烏思藏。”
要不是海外之地需要建設,這樣的貨色,早便被他斬了。
他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驛站信使渾身溼透地衝進來。
“京師急電!民部詢問金州衛通判空缺擬薦人選!”
青石子展開電文,雨水暈開了墨跡。
他取過空白薦書寫下三個名字,對侍從道。
“電文發往京師,另傳令,即刻起暫停所有官員遷調,待審查完畢再議。”
後半夜,新任的遼東監察使帶著賬房們挑燈查賬。
算盤聲噼啪作響中,不斷有書吏捧著新發現的罪證進來稟報。
“清出滿和一黨虛報修河款八萬兩!”
“查出張興國系剋扣軍餉證據!”
黎明時分,青石子揉著發脹的太陽穴,看向窗外漸亮的天色。
雨停了,衙門前石板路上,一隊被革職的官吏正垂頭喪氣地被押送出城。
而電臺又帶來新的電文,京師回覆同意了他提出的吏事安排,新任通判已在赴任路上。
“總長,早膳備好了。”
侍從端來米粥。
青石子推開碗盞,鋪開遼東地圖,硃筆在邊境要塞圈點。
“這些位置,全部換上新調任的寒門子弟。”
晨鐘敲響時,新的舉報信又送到了案頭。
青石子望著卷宗上密密麻麻的罪證,知道這場刮骨療毒,才剛剛開始。
但現在里長那邊應該也已經開始了,想到此處,青石子平靜開口。
“去,將這邊的查證,流放,全部登報。”
他得給里長加一把火。
與此同時,魏昶君的專列停靠在涼州。
涼州衛的議事堂籠罩在初春的陰霾中,細雨敲打著琉璃瓦,簷角銅鈴發出沉悶的聲響。
魏昶君獨坐紫檀木大案後,案頭堆積的文書像小山般遮住了他半張臉。
堂下分四列端坐著北方四部的核心官吏,青石地板上倒映著他們不安的身影。
軍部行列裡,漠北都統哈森挺著被鎧甲撐圓的腰腹,皮革護腕上還沾著草原的風沙。
他身旁的威海衛水師提督鄭滄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海圖筒的銅釦,官袍下襬透著鹹腥的海風。
民部席位上,河套轉運使王大川不斷擦拭著金絲眼鏡,鏡片後的小眼睛偷瞄著上首。
他鄰座的遼東墾荒使趙鐵柱像尊石雕,粗糲的手掌在膝頭握成拳,指節泛白。
監察司的隊伍最是肅殺。
肅州按察使周嚴面如寒鐵,腰間筆挺,絲絛紋絲不動。
他斜後方的太原暗探頭領影子般縮在柱影裡,連呼吸聲都幾不可聞。
啟蒙部的文官們顯得有些惶恐。
瀚海學堂祭酒李文山的長鬚微微顫抖,宣化書局總纂握著毛筆的手指沾了未乾的墨跡。
當魏昶君翻動文書時,滿堂只聽見紙頁摩擦的沙沙聲。
誰也不知道里長這次忽然在北方召開會議到底要宣佈什麼。
涼州衛議事堂內,燭火在穿堂風中搖曳不定。
魏昶君的目光緩緩掃過堂下四部官吏,指尖在紫檀木案上敲出沉悶的聲響。
“紅袍軍的發展,遇到了瓶頸。”
陝西民部主事張遷聞言一怔,下意識直起身子。
“里長明鑑,今夏關中麥收增產三成,遼東新墾荒地百萬畝,各地糧倉漸盈,工業方面,天工院已在各省設立分院,蒸汽機、紡織機等基礎裝置均已投產......不知里長所指瓶頸為何?”
他身旁的工部官員紛紛點頭附和,有人小聲補充。
“上月徐州鐵礦產量又創新高......”
“都看看吧。”
魏昶君抬手示意,夜不收立即將一疊文書分發給眾人。
“昔日的大家族,又開始悄無聲息地啃食紅袍的根基了。”
張遷展開文書,瞳孔驟然收縮。
上面詳細記載著金州衛滿和、張興國等人的罪證,強佔民田、私吞公款、勾結商賈壓榨百姓。
他手指微微發顫,想起自己族中幾個侄兒近日也在暗中購置田產。
“諸位都是從前明最底層爬起來的。”
魏昶君的聲音在寂靜的堂內迴盪。
“應當最清楚這些大家族對百姓的危害。”
堂下一片死寂,只能聽見燭芯爆裂的噼啪聲。
幾個官員額頭滲出冷汗,不自覺地用袖口擦拭。
“青石子正在協同監察部整理全國大家族名單。”
魏昶君取出一本名冊。
“江南絲綢陳傢俬底下拿了蠶桑協會的控制權,控制三省蠶桑,壓價收購蠶農,撒馬爾罕馬家,壟斷西疆茶馬貿易,還有太原趙氏、膠東林家......”
每念一個名字,就有官員臉色更白一分。
當唸到漢中米行張家時,張遷手中的茶盞險些滑落。
魏昶君起身走到巨幅寰宇圖前,硃筆在歐羅巴與美洲大陸畫圈。
“這些大家族需要去這裡開礦、築路、建港。比如陳家負責南洋香料航線,趙氏開發漠北礦產......”
他詳細闡述規劃。
各家族需帶工匠、農具和典籍赴海外,前五年免稅,但必須建立紅袍學堂,按期傳回地圖物產樣本。
“大家族可以發展,但不能趴在紅袍百姓頭上發展。”
魏昶君目光如炬。
“這些大家族確實可以促進經濟。”
魏昶君的聲音在議事堂內迴盪,他環視著神色各異的官吏們。
“一個顯赫的家族,往往能聚集大量人力物力,比如江南的絲綢陳家,若能帶著織工、染匠去南洋建工坊,不出三年就能讓當地織機響徹雲霄。”
他走到張遷面前,手指輕點案上的地圖。
“大家族的資本就像活水,能澆灌出新興的市場,但若這水只在他們自己的田地裡打轉。”
魏昶君突然加重語氣。
“甚至反過來淹沒百姓的秧苗,那就成了禍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