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此地無大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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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化縣張府的書房裡,張秉仁枯坐在太師椅上,指尖死死捏著新送來的《紅袍商報》。

頭版頭條用硃砂框著醒目的告示。

“未參與海外開拓計劃之家族,即日起接受監察部永久監督,取消銀號貸款及民部政策優待......”

窗外傳來族人急促的腳步聲,三房的老管家慌慌張張闖進來。

“家主,船舶運輸貿易協會剛退了我們下半年的船約,說......說我們不在優待名錄了!”

張秉仁盯著報紙上永久監督四個字,忽然想起上月被抄家的滿府,據說連灶房採買的賬本都被監察司抄走了。

他顫抖著抓起茶杯,卻發現連慣用的景德鎮瓷杯都顯得燙手。

“大哥!”

二弟張秉義衝進來,官袍下襬沾著泥點。

“我剛從縣衙回來,今年茶稅優惠名額......沒我們張家了!”

這時族學先生也捧著賬本過來。

“家主,銀號剛傳來訊息,原定擴建學堂的貸款......批不下來了。”

賬本上墨跡未乾的批註像刀刻般刺眼。

“該戶未列入開拓計劃,按新規不予授信。”

張秉仁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祖傳的茶山。

暮色中,採茶工人們正收拾揹簍下山,而山腰那片新墾的茶園還泛著嫩綠。

這一刻,他神色複雜。

接受紅袍監察部的全面永久監督,並且不再享受紅袍銀號的貸款扶持,民部的經商政策優惠。

換句話說,強行想要留下來,又沒欺壓過百姓的大家族,以後只能守著自己現有的財產,坐吃山空,再也不會有大的發展機遇!

“收拾吧。”

他突然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鑼。

“把宅子,田產,地契,祖宅的紫檀傢俱、庫房的徽墨端硯......都折現。”

十日後,張府門前車馬轔轔。

當鋪夥計拿著賬本清點字畫古籍,連祠堂的青銅香爐都貼上了價籤。

族婦們紅著眼眶將繡品裝箱,孩童抱著梨花木筆筒不肯撒手。

最痛心的是變賣茶山。

張秉仁看著買主,幾個滿臉堆笑的福州商人,用三成市價盤走了張家三代人墾殖的千畝茶園。契約按手印時,他瞥見對方袖口露出官府的腰牌一角。

臨行前夜,張秉仁獨自在祠堂燒族譜副本。

火苗舔舐紙頁時,他忽然想起曾祖父的話。

“耕讀傳家,根基在土。”

而今夜過後,張家就要像浮萍般漂向萬里之外的歐羅巴了。

晨霧中,最後一箱行李裝車時,張秉仁回頭看了眼祖宅的匾額。

“忠孝傳家”四個金字在曙光中模糊不清,像極了這個家族未卜的前路。

與此同時,財產公示還在繼續推進。

漠北草原的監察司帳篷裡,牛油燈的火苗被風沙吹得忽明忽暗。

監察使圖雅將羊皮賬冊推到一個穿啟蒙師長袍的中年人面前,賬冊邊角還沾著牧場的草屑。

“烏恩其啟蒙師。”

圖雅的聲音像凍硬的奶豆腐。

“你申報的財產只有三頭牛、五隻羊?”

烏恩其攥著袍袖的手指發白,帳篷外傳來牧羊犬的吠叫聲。

他想起上個月被流放到升龍府的滿家族人,那些人連藏在地窖裡的銀簪子都被查出來了。

“我......我侄子名下有三個皮貨作坊。”

烏恩其的聲音被風吹散。

“是我用十年俸祿投資的。”

他偷瞄帳篷角落那摞新到的《紅袍監察報》,頭版正登著某官員隱瞞田產被流放的訊息。

圖雅用匕首削著木棍,刀尖劃過賬冊上啟蒙部特供筆墨的條目。

“你去年領的物資,轉手賣了吧?”

木屑飛濺到烏恩其靴尖上。

遠處傳來駝鈴聲,那是即將啟程流放的犯官隊伍。

烏恩其複雜嘆息著。

“我認!我在歸化城還有兩間鋪面,是我妻弟代持的!”

他扯開衣領掏出把鑰匙。

圖雅接過鑰匙扔進火盆,鑰匙在牛油裡滋滋作響。

“明日登報公示。”

他掀開帳篷簾子,風沙立刻灌進來。

“全族流放改派歐羅巴,算是里長開恩。”

烏恩其癱坐在羊皮墊上,看著監察吏將新的罪證錄入冊子。

賬冊翻動時,他瞥見自己名字下面密密麻麻的新增條目,面色愈發沉重。

全國推廣的不僅僅是財產公示和北方大家族遷徙,還有各類民間協會的不斷髮展。

寧波府三江口鹹腥的海風裡,意達利商人安東尼奧扶著寬邊帽簷,仰頭望著四層高的水泥建築群。

樓體灰牆上,寧波府肉禽協會的鎏金匾額在暮色中泛著冷光,旁邊並列的菜協、蔬果茶飲協會視窗排著長隊。

“上帝......”

安東尼奧用母語喃喃道。

他看見個赤腳漁婦正把魚簍擱在菜協的公平秤上,工作人員大聲報數。

“帶魚三十斤!今日指導價每斤十五文!”

二樓肉協視窗突然響起銅鑼聲。

穿短褂的掌櫃探身喊。

“今日生豬到貨量大,午時後肉價下調兩文!”

排隊的人群發出歡呼,有個老漢當場數出銅錢。

“給我留兩斤肋排!”

安東尼奧拽住嚮導的袖子。

“這些平民......真能決定物價?”

他想起熱那亞的鹽價被幾個貴族把控,窮人連粗鹽都吃不起。

嚮導笑著指向三樓。

“瞧見沒?協會理事正在開評議會。”

透過玻璃窗,可見八個戴不同行業標誌袖章的人圍坐議事,漁夫、菜農、肉販打扮的各兩人,還有穿長衫的記賬先生。

“每月逢五議價。”

嚮導解釋。

“若某樣貨短缺,協會就從官倉調平抑價格。”

正說著,碼頭傳來汽笛聲,滿載南洋大米的官船正在卸貨。

安東尼奧突然衝向蔬果協會的佈告欄,手指顫抖地撫過墨跡未乾的香蕉每斤五文字樣。

他在馬尼拉見過殖民者把香蕉價抬到天價,而這裡......“紅袍律法定得明白。”

佈告欄旁的老農叼著菸袋。

“誰敢抬價超三成,流放歐羅巴。”

夕陽西下時,安東尼奧望著協會樓裡的燈火,突然對同伴說。

“我們該把葡萄酒運到這裡賣。”

他摸出記事本飛快寫著。

“在這地方......做生意不用給貴族交保護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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