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章 奔騰萬里(1 / 1)
與此同時。
在京郊的一個大型集體農莊的打穀場上,被推舉出來的是個皮膚黝黑、笑容憨厚的年輕姑娘,叫田小草。
她有些緊張地搓著衣角,但說起農事卻頭頭是道。
“......俺就是覺得,老輩傳下來的壟作法,太密了,莊稼擠在一起長不好。”
“俺偷偷試了試隔一壟空一壟,開始俺爹還罵俺糟蹋地,可後來發現,通風好了,蟲子少了,收成一點沒減,還省了間苗的工夫!俺們村好幾家都跟著學了......”
她的“創新”源於實踐,充滿了泥土的智慧,讓評審的農學家們都感到驚訝。
在紅袍大學的禮堂裡,一位出身寒微、憑藉助學貸款讀完書,主動要求回邊遠縣城創辦新式學堂的年輕先生李書明,正在講述他的理念和遇到的困難。
他沒有空談理想,而是具體說到如何說服固執的多老,如何在沒有足夠教具的情況下帶著孩子們認識世界,如何為窮苦孩子爭取一頓午飯......魏昶君沒有親臨每一個選拔現場,但他案頭堆滿了這些“新銳”和“模範”的詳細資料。
他要求審查極其嚴格,不僅要看能力、看貢獻,更要看品行,看是否真正紮根於民。
他反覆對負責選拔的官員強調。
“我們要選的,不是隻會誇誇其談的清流,也不是唯唯諾諾的庸才!要選那些身上帶著土腥味、手上長著老繭、心裡裝著百姓、腦子裡有新想法的年輕人!紅袍天下是年輕的,它需要年輕的血液,需要蓬勃的朝氣,需要昂揚的銳氣!”
他甚至抽出時間,親自接見了其中一批最優秀的代表。
在魏府書房旁一處簡樸卻明亮的會議室裡,不再是里長接見百姓,而是如同長輩與晚輩座談。
這一年,快五十歲的魏昶君,鬢角已經花白,但精神矍鑠,眼神明亮。
他穿著普通的灰布長衫,笑著讓拘謹的趙大錘、田小草、李書明等人坐下,親自給他們倒上熱茶。
“小牛啊,你那氣缸改進得好!咱們的機器,就是要靠你們這樣肯鑽研的工匠,一點一點摳出效率來!”
“小草姑娘,你膽子大,肯嘗試,這很好!農事是根本,你們的每一個小改進,都可能讓更多人吃飽飯!”
“書明,在基層辦學,苦不苦?有什麼難處,儘管說,朝廷支援你們!”
他沒有講大道理,只是平和地詢問他們的工作、生活,傾聽他們的困難和想法。
他的鼓勵和肯定,讓這些年輕人激動得滿臉通紅,眼中閃爍著被理解和重視的光芒。
魏昶君看著這一張張充滿朝氣、略帶稚嫩卻又堅定的臉龐,心中充滿了希望。
這就是他想要的新一代,他們從泥土和車間裡生長出來,帶著這個時代最質樸也最強大的力量。
午後,魏昶君屏退了繁瑣,只帶著兩名便裝侍衛,信步走在京城新拓寬的朱雀大街上。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藏藍色便服,這是紅袍天下立朝後逐漸流行開來的便服,混在人群中,並不十分起眼,更像一個出來散步的尋常中年學者。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的氣味。
不再是往日單純的塵土、牲口和脂粉味,而是夾雜了刺鼻的煤煙、隱約的機油和一絲甜膩的工業糖精的味道。
他的腳步不快,目光細細地掃過街道兩旁,將這幅新舊交織的圖景收入眼底。
寬大的玻璃櫥窗擦得鋥亮,裡面陳列著幾臺造型各異、金屬外殼閃著冷光的機器,是縫紉機。
鋪子的招牌是黑底金字,用規整的宋體寫著燕子牌縫紉機專賣,旁邊還掛著一個小木牌,用紅漆寫著“電機帶動,工效十倍”。
鋪子裡,一個穿著西裝、頭髮梳得油亮的掌櫃,正口沫橫飛地向一對穿著體面、像是剛富裕起來的小工廠主夫婦介紹著,旁邊一個夥計插上電源,演示著機器,針頭“噠噠噠”地飛速上下,引來陣陣驚歎。
他繼續往前走,經過一家“南洋兄弟菸草公司”的經銷點,門口立著個畫著時髦捲髮女郎叼著香菸的廣告牌,女郎的笑容帶著點程式化的僵硬。
旁邊則是一家老字號綢緞莊,老師傅站在門口,看著街上川流不息的車輛和對面那家“西洋影樓”櫥窗裡擺放著的大幅、色彩失真的結婚照,無奈地搖著頭,手裡的紫砂壺許久才湊到嘴邊呷一口。
抬頭望去,街道上空的景象更是奇特。
原本空曠的天空,如今被縱橫交錯的電線切割得七零八落。
粗大的電纜為電車供電,稍細一些的電話線、電報線如蛛網般蔓延,將一座座新起的二層、三層磚石小樓連線起來。
一些臨街的店鋪門口,已經挑出了圓形的電燈罩,雖然此刻天光尚亮,燈還未點亮,但那光禿禿的燈泡,已然預示著夜晚將不再是純粹的黑暗。
一陣略顯沉悶的“嗡嗡”聲傳來,魏昶君循聲望去,街角一座掛著“光華電料行”招牌的鋪子裡,一臺小型的汽油發電機正在工作,排氣管突突地冒著青煙,為店裡那些陳列著的電燈、電線、開關提供著電力。
那氣味,便是從那裡傳來。
他的目光越過低矮的鋪面,望向更遠處。
在城北的方向,幾根巨大的磚砌煙囪高高聳立,如同巨人般俯瞰著這座城市,正源源不斷地向灰濛濛的天空噴吐著濃黑的煙柱。
那是新建的京師機器局和幾家私人合股興辦的紡紗廠、鐵工廠。
即便相隔甚遠,似乎也能隱約感受到那裡傳來的機械的震動和轟鳴。
一輛黑色的“紅袍”牌轎車,鳴著略顯嘶啞的喇叭,從他身旁小心翼翼地駛過。
開車的司機戴著擋風眼鏡和皮手套,一副神氣的模樣。
車輪碾過一處積水,濺起些許泥點。
這汽車的數量比起幾年前,確實多了不少,雖然還遠不能與電車、黃包車和騾馬相比,但它們的存在,已然成為這條街道,這個時代,最鮮明、最咄咄逼人的印記。
魏昶君看著這光怪陸離、飛速變化的一切,心中百感交集。
這就是他帶來的世界嗎?
“走吧,回去。”
他低聲對夜不收說,轉身融入了熙攘的人流。
“老傢伙們還在暗處搗鬼......但沒關係。”
他低聲自語,彷彿在給自己打氣,也彷彿在對著這片他親手改變的天地宣告。
“看看這些年輕人,看看這日新月異的世界......時代的潮流,終究是向前奔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