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7章 你如何安定官心?(1 / 1)
公元1661年。
魏昶君五十歲了,他的兩鬢已見霜白,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
他像一位穩坐釣魚臺的舟子,冷靜地注視著腳下這片他親手締造的天下,正掀起一場他默許甚至樂見其成的驚濤駭浪,民會與地方官僚體系的激烈廝殺。
這廝殺,已從最初的個案,演變成波及全國,甚至影響海外領地的普遍現象。
瀘州府,川南重鎮,此刻正深陷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與凌厲反擊的漩渦中心。
知府趙秉信,一個在官場沉浮二十載的老吏,此刻正陰沉著臉,坐在書房密室內。
他對面是他的心腹師爺和妻弟,也是州府稅課司的主事。
“不能再等了!”
師爺壓低聲音,臉上帶著狠厲。
“那週三娃,仗著是民會代表,帶著一群泥腿子,已經查到了漕糧轉運的賬目上!再讓他挖下去,我們都要掉腦袋!”
趙秉信指節敲著桌面,眼神閃爍。
“民會勢大,硬碰不得,需得用計,讓他身敗名裂,失了民會代表的身份,才好拿捏。”
妻弟湊近道。
“姐夫,我有一計,那週三娃的老孃病重,正缺錢買參,我們找人,冒充藥商,以高於市價三成的價錢,‘賣’給他一支老山參,銀錢嘛,自然是我們出,但走的是‘四海商行’的賬,那商行背景乾淨,查不到我們,然後......”
他做了個栽贓的手勢。
“我們便讓那‘藥商’去民會舉報,說他索要賄賂!人證物證俱在!”
趙秉信眼中精光一閃。
“光這樣還不夠,立刻去請《紅袍快訊》瀘州分館的王訪員來,就說本府有要事相商,關乎本地吏治清明,等事情一發,讓他立刻發報,將此事捅到全國,要快,要狠,把水攪渾!”
“妙啊!”
師爺撫掌。
“民會代表收賄,這可是天大的醜聞!看那週三娃還如何囂張!”
“而且這次有紅袍報刊的訪員在,就算週三娃有什麼手段,都是狗屁!”
計議已定,一場針對民會代表週三娃的陷阱迅速鋪開。
週三娃為人孝順,果然中計,為救母命,收了那“高價”山參。
旋即,“藥商”舉報,早已等候的王訪員妙筆生花,一篇題為《民會之恥?瀘州代表週三娃被爆索賄購參!》的報道迅速見諸報端,引得輿論譁然。
趙秉信趁機以“配合調查”為名,暫停了週三娃的民會代表資格。
然而,瀘州民會並非任人宰割。
剩下的四名核心代表,老成持重的周老栓、會計心思縝密的錢算盤、敢打敢衝的碼頭工人趙猛、以及心思靈通擅長打聽訊息的婦人孫二孃,聚在民會那間簡陋的屋子裡,眉頭緊鎖。
“三娃不是那樣的人!”
趙猛一拳砸在桌上。
“定是趙秉信那狗官陷害!”
錢算盤撥弄著算盤珠子,眼神冷靜。
“光喊冤沒用。那山參確實經了手,銀錢來往也有記錄,人證看似確鑿。我們得找到他們的破綻。”
“現在看來,怕是觸到知府的痛處了,估計是三娃找到他們的證據了。”
周老栓吧嗒著旱菸。
“不過趙秉信在瀘州經營多年,樹大根深,直接動他,難。”
孫二孃眼睛一轉。
“樹大根深,那就先砍他的枝丫!我聽說,稅課司那個新提上來的副主事,是趙知府小舅子的連襟,原本是個不學無術的混混,憑什麼升那麼快?”
幾人目光一對,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決絕。
“就從這裡入手!”
周老栓磕了磕菸袋鍋。
“二孃,你去摸摸那副主事的底,看他怎麼上去的,錢先生,你查稅課司最近的賬,特別是他上任後的,趙猛,你帶幾個信得過的兄弟,盯著他和他那些狐朋狗狗,看他都跟什麼人來往!”
民會的反擊,悄無聲息地開始了。
孫二孃發揮她長袖善舞的本事,從州府衙門一些不得志的小吏、甚至那副主事家僕口中,探聽到此人升遷前曾給趙知府妻弟送過重禮。
錢算盤則從一堆看似正常的賬目中,發現了稅課司有幾筆不大的稅款入庫延遲,去向不明。
趙猛帶人日夜盯梢,終於拍到了那副主事與幾個背景複雜的商戶在酒樓密會、疑似收受好處的照片。
證據確鑿!
瀘州民會沒有直接攻擊趙秉信,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聯名舉報稅課司副主事“賄賂上官,貪墨稅款”!
人證物證直接遞到了州監察司和更高層的民會機構。
這一下,如同捅了馬蜂窩。
那副主事為了自保,開始胡亂攀咬,牽扯出更多趙秉信一系的官吏。
趙秉信慌忙滅火,試圖斷尾求生,但民會緊咬不放,不斷丟擲新的線索。
整個瀘州府官場頓時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今日你舉報我包庇親屬,明日我揭發你挪用公款。
官吏們上班不再是處理公務,而是忙著互相攻訐、打探訊息、銷燬證據、尋求自保。
十名官吏中,竟有六七人無法正常履職,官府運轉幾近癱瘓,市面也開始出現不穩跡象。
瀘州府,這個川南重鎮,陷入了一片混亂的“舉報”與“反舉報”的廝殺之中。
而這,僅僅是紅袍天下劇烈震盪的一個縮影。
從兩廣到遼東,從巴蜀到江南,甚至在新納入版圖的烏思藏、漠北,以及海外如羅剎、北歐羅巴的商站,民會與地方官僚、舊勢力、新貴族的明爭暗鬥無處不在,形式各異,但激烈程度絲毫不遜於瀘州。
舊的秩序在被打破,新的權力格局在血腥的搏殺中艱難重塑。
京師,魏府。
就在這天下洶洶之際,兩位鬚髮皆白、身著樸素啟蒙部官袍的老者,啟蒙部總師呂墨、副總師文淵,聯袂求見魏昶君。
這兩位是紅袍文教系統的泰山北斗,非封疆大吏,卻是意識形態的定盤星,此刻臉上卻滿是愁苦和深深的憂慮。
“里長!”
呂墨聲音帶著顫抖,幾乎老淚縱橫。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如今各地州府,官吏與民會相互攻訐,政務幾近廢弛,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
文淵也痛心疾首。
“里長,民會初衷是好的,是監督吏治,可如今,已成黨爭之器,攻訐之棍!許多正直幹吏,亦被牽連,無心政事,若任其發展,只怕......只怕會動搖國本!請里長速下明詔,約束民會,安定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