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7章 時間能腐蝕石頭(1 / 1)
三封訃告,如同三記喪鐘,敲碎了魏昶君六十壽辰的最後一絲閒適,也敲醒了他心中蟄伏已久、卻不願正視的警惕。
青石子、李定國、閻應元,三人橫死,死因蹊蹺,時間巧合得令人脊背發寒。
這已不是簡單的貪腐或政爭,這是一場精心策劃、針對紅袍基石的清洗。
敵人,就潛伏在紅袍的肌體深處,甚至心臟附近。
壽辰慶典被無聲取消。
魏昶君將自己關在書房三日,不見任何人。
三日後,一隊看似普通商旅的車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戒備森嚴的京師。
魏昶君換了身半舊的青布長衫,帶著幾名絕對忠誠、面目平凡的“夜不收”精銳,開始了他的微服之行。
他要去看看,這用無數鮮血和理想澆築的紅袍天下,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到底變成了什麼模樣。
江南道,蘇松府,新橋鎮。
此地毗鄰新建的“蘇松紡織工坊區”,規劃中本是利民工程。
魏昶君扮作收蠶絲的北方客商,住進了鎮上一家簡陋的客棧。
幾日下來,所見所聞,觸目驚心。
鎮外大片良田被劃入“開發區”,田埂上插著木牌,寫著“徵用”二字。
幾個老農坐在田埂上,對著荒蕪的土地垂淚。魏昶君湊近,遞上菸袋搭話。
“老哥,這地......怎麼荒了?”
一個滿臉溝壑的老農抬頭,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嘆口氣。
“客官是外鄉人吧?這地......唉,被‘徵’啦!”
“徵了?官府給補償了吧?”
“補償?”
老農旁邊一箇中年人忍不住插嘴,聲音帶著憤懣。
“補償個屁!一畝上好的水田,就給發幾張蓋著紅戳的‘工坊債券’,說是等工坊賺錢了分紅,可那工坊影子都沒見著,債券?擦屁股都嫌硬,劉老爺說了,要麼拿債券滾蛋,要麼......哼!”
“劉老爺?”
“就是鎮上的劉半城劉老爺!”
另一人壓低聲音。
“人家是‘民會’代表,又跟府裡的官老爺是姻親,這開發區就是他牽頭弄的,地徵了,轉手就包給了他小舅子的營造行,我們沒了地,想去工坊做活,還得給他交‘入廠費’,不然連門都進不去!”
魏昶君心往下沉。
他打聽到,這位“劉半城”本是破落戶,因早年投機倒把,又攀附上民會中某位新貴,搖身一變成了“開明鄉紳”、“民會代表”,借開發區之名,低價強徵土地,轉手牟利,更壟斷工坊招工,盤剝失地農民。
所謂的“民會代表”,已成新豪紳的護身符。
蒸汽輪渡航行,泉州港,碼頭茶館。
魏昶君坐在二樓臨窗位置,看著繁忙的港口。
大小船隻進出,裝卸貨物,一片繁榮。
但聽旁邊幾個愁眉苦臉的小商人交談,卻是另一番景象。
“唉,這‘香藥引’的生意,是做不下去了。”
一個精瘦的商人嘆氣。
“可不是?‘四海公司’放了話,南洋來的丁香、豆蔻、龍涎香,只准從他家走,收購價壓得比成本還低,轉手賣給洋商,價格翻幾番,我們想自己收貨?海關那邊卡死你,說你手續不全、貨物不合規!”
另一個胖商人抱怨。
“四海公司?什麼來頭?”
魏昶君故作好奇。
“來頭大了!”
瘦商人左右看看,壓低聲音。
“聽說是京裡張大人的侄子牽頭,聯合了幾家南洋豪商搞的,壟斷了南洋到櫻花地、高麗的香料航線,咱們這些小蝦米,要麼跟著喝點湯,要麼就被擠兌死!”
壟斷商路,操控價格,與朝中重臣勾結......海外貿易的暴利,滋養出了新的、更隱蔽的豪商巨賈,他們與朝中勢力結合,形成更堅固的利益同盟。
魏昶君平靜看著這一幕。
他想,他已經看到了青石子三人究竟是因為一個怎樣的世道死的。
北疆,雁門關附近,無名小鎮。
魏昶君裝作收購皮貨的商人,在此盤桓。
邊關苦寒,戍邊將士生活清苦。但他在一家簡陋的酒肆裡,卻聽到了更令人心寒的對話。
幾個喝得面紅耳赤的邊軍小校在吹牛。
“王哥,聽說你又發了一筆?啥時候請兄弟們去快活快活?”
“嘿嘿,小意思,跟著李守備,還能沒肉吃?上個月那批‘鐵疙瘩’,出了關,換回來這個數!”
被稱作王哥的漢子得意地比劃了一下手指。
“鐵疙瘩?是......軍械?”
有人倒吸涼氣。
“噓,小聲點,什麼軍械,那是‘報廢’的,李守備有門路,搞到批文,當廢鐵處理,咱們幫著‘處理’一下,賺點辛苦錢罷了。”
“外面的部族,可喜歡這些‘廢鐵’了,用上好的駿馬、皮毛來換!”
“這......要是上頭查下來......”
“查?誰查?雁門關上下,從指揮使到看門卒,哪個沒份?”
“天高皇帝遠,里長還能管到這犄角旮旯?再說,咱們守在這苦寒之地,撈點外快怎麼了?總比那些在江南吃香喝辣的文官強!”
邊軍走私軍械?
魏昶君握著酒杯的手,指節發白。
李定國在海外肅貪,閻應元在西域整軍,而內地的蛀蟲,已經腐蝕到了防線。
保家衛國的刀劍,被自己人賣出去生亂!
半月後,回京途中,河北某地路邊茶棚。
魏昶君戴著斗笠,默默喝茶。
旁邊一桌,幾個腳伕模樣的漢子正在歇腳議論。
“聽說了嗎?西域那位閻王爺,閻大人沒了,讓馬匪給害了。”
一個漢子唏噓。
“唉,好官啊,聽說在西域,最是公道,不貪不佔,還幫著咱們漢人商戶主持公道,怎麼就......”
另一人嘆氣。
“閻王爺走了,底下那些小鬼,怕是更要跳梁嘍!”
一個年紀大些的腳伕啐了一口。
“這世道,清官難活,貪官長壽,咱們這兒的稅,今年又加了二成,說是要修什麼‘惠民工程’,工程沒見著,老爺們的汽車又換新的了!”
“閻王走了,小鬼跳梁......”
魏昶君心中默唸,如同被針紮了一下。
他起身,走到茶棚外,看到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農正對著幹裂的田壟發愁,便走過去,遞上一塊乾糧。
“老丈,今年收成不好?”
老農嚇了一跳,見魏昶君雖穿著普通,但氣度不凡,慌忙接過乾糧,卻不敢吃,撲通一聲就跪下了,連連磕頭。
“老爺慈悲,老爺慈悲,小老兒......小老兒交不起租子,不是有意怠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