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8章 老爺又出現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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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昶君一怔,連忙去扶。

“老丈快起,我不是老爺,就是過路的,問問。”

老農卻不敢起,只是一個勁磕頭。

“老爺開恩!老爺開恩!”

那一刻,魏昶君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著眼前惶恐如驚弓之鳥的老人,那聲“老爺”如同最尖銳的嘲諷,刺穿了他數十年的理想。

紅袍天下,人人平等?

何時起,這樸素的百姓,又對著陌生人跪地喊“老爺”了?

他試圖建立的,一個人人能挺直腰桿的世界,似乎正在加速滑向那個他曾經誓要粉碎的舊時代,一批人高高在上作威作福,另一批人匍匐在地任人宰割。

半月後,一個風雪交加的傍晚,魏昶君獨自如同尋常旅人,回到了京師火車站。

沒有儀仗,沒有迎接。

他站在空曠的月臺上,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遠處京師城牆的輪廓在暮色中模糊。

江南的盤剝、海上的壟斷、邊關的蛀蟲、老農的跪拜......一幕幕在眼前交織。

“又走上老路了麼......”

他低聲自語,撥出的白氣瞬間被寒風吹散。理想國度的光芒,在現實的冰風雪雨中,顯得如此微弱。

腐蝕的速度,遠超他最壞的想象。

而三位重臣的橫死,更是證明,腐蝕者已不再滿足於暗中吸血,開始明目張膽地殺人立威,爭奪這艘巨輪的舵柄了。

翌日清晨,魏昶君召開了會議。

氣氛凝重肅穆,首先自然是沉痛哀悼青石子、李定國、閻應元三位重臣的環節。

民會總代表陳望與啟蒙會總師張廷玉,先後出列,聲情並茂,追憶三位大人的豐功偉績、忠貞體國,說到動情處,甚至哽咽拭淚,滿朝文武,無論真心假意,皆面露悲慼。

哀悼畢,陳望話鋒一轉,語氣沉痛而懇切。

“里長,三位柱石驟失,實乃國朝之大不幸,亦里長之心痛。”

“我等每思及此,寢食難安。然,國不可一日無主事之人,政務不可一日停輟,里長年高德劭,為我紅袍操勞數十載,如今又遭此打擊,臣等實不忍再見里長如此辛勞。”

張廷玉緊接著出列,鬚髮顫巍,一副憂國憂民的老臣模樣。

“陳總代表所言,實乃臣等肺腑之言,里長乃紅袍旗幟,當頤養身體,永享安康。”

“然,國事繁巨,千頭萬緒,若仍事事勞煩里長,我等萬死難辭其咎。”

“為江山社稷計,為里長身體安康計,老臣斗膽,與陳總代表及諸位同僚商議,有一愚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不少暗中點頭的官員,提高了聲音。

“懇請里長恩准,設立‘元老議事會’,遴選朝中德高望重、經驗豐富之重臣,如陳總代表、老臣等,及各部院賢達、地方督撫代表入會。”

“凡軍國要務、錢糧賦稅、官吏任免、律法更張等大事,皆由元老會先行商議,擬定章程,再呈報里長。”

“如此,既可集思廣益,避免疏漏,又能為里長分憂解勞,使我紅袍基業,穩如泰山,綿延萬世!”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附和之聲。

許多官員,尤其是與陳、張二人關係密切,或本就對權力有想法的,紛紛出言表示附議,言辭懇切,無不是“為里長分憂”、“為江山社稷”云云。

魏昶君端坐御座之上,面色平靜無波,目光緩緩掃過殿下那一張張或真誠、或偽善、或忐忑、或熱切的臉。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人群前列,那個他親手提拔、寄予厚望的民會新銳,陳平身上。

陳平感受到目光,出列躬身,聲音清朗,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激情與“誠懇”。

“里長,諸位大人所言極是,臣雖年輕識淺,亦深感三位大人離去後,朝堂如失棟樑。”

“設立元老會,正可匯聚眾智,共度時艱。里長乃紅袍之太陽,當照耀萬方,而非困於瑣務,願里長保重身體,允准此議。”

殿中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御座上的裁決。

氣氛幾乎凝滯。

良久,魏昶君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容我,思量。”

沒有贊同,沒有駁斥。

只有這輕飄飄的四個字,卻像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在每個人心中激起不同的漣漪。

陳望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很快恢復平靜。

張廷玉撫須的手微微一頓。陳平則有些錯愕,似乎沒想到里長會如此反應。

“散會。”

魏昶君不再多言。

散會後,魏昶君沒有回魏府,只是坐在偏殿,看著殿內簡單的靈位,供奉著青石子、李定國、閻應元三人的牌位。

沒有香燭,只有三杯酒。

他在靈前靜立片刻,然後緩緩坐下,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冰冷光滑的牌位邊緣。

窗外,是京師冬日灰濛濛的天空。

“他們都以為我老了。”

他對著牌位,像是在對三位逝去的臣子說話,又像是在自語。

“老了,心就軟了,眼就花了,就該退位讓賢,去當個高高在上的泥菩薩了。”

“青石子,你查到了民會的蛀蟲,李定國,你斬斷了海外的黑手,閻應元,你摸到了軍中的毒瘤,所以他們急了,等不及了,要送你們上路,也要逼我......讓路。”

他的手指停留在“閻應元”的名字上,指尖冰涼。

“設元老會?分我的權?架空了我,這紅袍天下,是該姓陳,還是姓張?或者......姓他們背後那些見不得光的魑魅魍魎?”

魏昶君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蕩的殿宇中迴盪,帶著無盡的滄桑與刺骨的寒意。

“也好。”

他收斂笑容,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能穿透殿牆,看到那些正在彈冠相慶、密謀下一步的“忠臣”們。

“跳出來了,聚攏了,倒也省了我......一個個去揪的工夫。”

“這潭水,是時候徹底攪渾,看看底下,到底藏著多少妖魔鬼怪了。”

他端起一杯清酒,緩緩灑在靈前。

酒液滲入地下,了無痕跡。

如同三位忠臣的鮮血,似乎已被這汙濁的世道悄然抹去。

但魏昶君知道,有些痕跡,是抹不掉的。

有些債,是要用血來還的。

清洗,即將開始。

只是這一次,物件不再是邊陲的蛀蟲,而是盤踞在心臟附近的毒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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