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3章 西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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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獻忠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他慢慢走到舷窗邊,推開一條縫,讓冰冷的海風灌進來,吹散艙內汙濁的空氣和那股令他作嘔的陰謀味道。

他望著窗外漆黑的大海和遠處港口隱約的燈火臉上的暴怒漸漸褪去,只剩下深沉的疲憊和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

“聽見了嗎?”

他忽然低聲問老親兵。

“聽見什麼?總長?”

“海風裡......有落石村的味道,有南洋的血腥味,有歐羅巴冰原上的風雪聲......”

張獻忠喃喃道,眼神有些恍惚。

“還有......里長的戰鼓聲。”

他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

“老子是老了,是病了,是殺了人,是來請罪的......可老子,到死,都是紅袍的總長,是里長麾下的兵。”

他關上舷窗,轉過身,臉上再無絲毫猶豫或恐懼,只有一片決絕。

“準備一下,天亮了,上岸,去西山。”

“請罪。”

翌日,清晨,天津港。

李自成、張獻忠分別從各自的船上下來。他們沒有穿官服,沒有帶儀仗,只穿著一身最普通的粗布棉衣,形容憔悴,在李自成和張獻忠的堅持下,他們的背上,都綁著幾根帶著尖刺的荊棘條,粗糙的麻繩勒進單薄的棉衣。

這是古禮,負荊請罪。

碼頭上早已有朝廷官員和內衛等候。

看到兩人這般模樣,官員們神色複雜,內衛們則面無表情。

沒有過多的言語,驗明正身後,兩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青篷馬車悄然駛來。李自成和張獻忠各自上車,馬車在少量內衛的護送下,離開碼頭,駛向京師方向,駛向西山。

訊息像風一樣傳開。整個京師,乃至整個天下,無數雙眼睛,都盯住了那兩輛駛向西山的馬車,盯住了西山那座彷彿與世隔絕的西山小院。

西山,小院外。

雪,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不大,細密的雪粉,靜靜飄落,將山路、松柏、還有離宮那扇老舊斑駁的木門,都蒙上了一層悽清的白。

兩輛馬車,前一後,碾過薄雪,停在離宮門外百步之遙。

車門開啟,李自成和張獻忠各自下車,在細雪寒風中,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窮途末路的平靜,和一種近乎解脫的決然。

沒有交談,兩人不約而同地,面對著那扇緊閉的、彷彿隔絕了兩個世界的木門,緩緩地,跪了下去。

雙膝陷入冰冷潮溼的雪泥,背上的荊棘刺痛著皮肉。

他們垂下頭,將額頭,抵在了同樣冰冷的雪地上。

細雪落在他們花白的頭髮上,落在他們佝僂的背上,落在那些尖銳的荊條上。

天地間,一片寂靜。只有雪落的簌簌聲,和風過枯枝的嗚咽。

時間一點點流逝。日頭在雲層後緩緩移動,將蒼白的光,吝嗇地灑在這雪地、孤門、和兩個跪地請罪的老人身上。

他們一動不動,如同兩尊正在被風雪侵蝕的石像。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兩個時辰。

那扇老舊得彷彿下一刻就要散架的木門,終於發出艱澀的呻吟,向內,緩緩開啟了。

沒有儀仗,沒有侍衛,甚至沒有僕人。只有一個人,獨自站在門內的陰影裡。

那人穿著洗得發白、肘部甚至打著同色補丁的粗布舊軍氅,裡面是同樣半舊的深藍色便服,腳下是一雙普通的棉布鞋。

花白的頭髮簡單束在腦後,面容清癯,皺紋深刻,腰背卻挺得筆直。

他站在那裡,沒有帝王的威嚴,沒有權臣的倨傲,只有一種經歷了太多風雨、看透了太多生死後沉澱下來的、近乎樸拙的平靜。

是魏昶君。

他站在門內,目光平靜地落在門外雪地中,那兩個幾乎被雪覆蓋、揹負荊棘的身影上,看了很久。

然後,他邁步,踏出了門檻,走進了細雪紛飛的庭院。

雪粉落在他同樣花白的頭髮和肩頭,他也恍若未覺。

他一步一步,走到李自成和張獻忠面前,停下。

李自成和張獻忠似乎感覺到了有人靠近,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卻沒有抬頭,反而將頭垂得更低。

魏昶君彎下腰,伸出雙手。那雙手,枯瘦,指節粗大,手背上有淡淡的老人斑,也有經年累月留下的細微疤痕。

這雙手,曾經握過筆,起草過改變天下的檄文,也曾握過刀,斬下過無數敵酋的頭顱。

現在,這雙手,分別扶住了李自成和張獻忠一邊的胳膊。

觸手處,是冰涼僵硬,和粗糙布衣下硌手的骨頭。

魏昶君沒有說話,只是手臂微微用力,向上攙扶。

李自成和張獻忠渾身劇顫,彷彿被這簡單的觸碰燙到。

沒有雷霆震怒,沒有厲聲斥責,沒有虛偽的安撫。

只有這沉默的一扶。

李自成和張獻忠的嘴唇劇烈顫抖起來,眼眶瞬間通紅。

他們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響。

在魏昶君平靜目光的注視下,在手臂傳來的、雖然不重卻堅定不移的力量下,他們終究,順著那力道,緩緩地,站了起來。

膝蓋因久跪而麻木刺痛,背上的荊棘隨著動作更深地刺入皮肉,帶來一陣銳痛,但他們恍若未覺。

站起來後,三人相對而立,一時無言。

細雪在他們之間靜靜飄落。

魏昶君的目光,再次掃過他們背上那些帶著血痕的荊棘,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鬆開。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側過身,讓開了進門的路,然後,率先轉身,向院內走去。

李自成和張獻忠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茫然、震動,和一種死裡逃生般的虛脫。他們不再猶豫,抬腳,邁過了那道曾經以為再也無法跨過的門檻,走進了西山的庭院。

那個里長的親妹妹叩首再拜也沒能進去的庭院。

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

院內,雪似乎小了些。

魏昶君沒有進正堂,而是引著他們,徑直走向側面一間看起來像是書房的偏屋。

屋內陳設簡單,卻燒著一個炭盆,橙紅的火苗跳躍著,散發出實實在在的暖意。

炭火盆旁,隨意地擺著三張舊木椅。

魏昶君在靠裡的一張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另外兩張。

“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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