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4章 去吧,去你們該去的地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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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和張獻忠有些侷促地坐下,背上的荊棘讓他們坐不安穩,只能虛坐著。

老親兵想上前幫他們解下荊條,被魏昶君抬手製止了。

他只是對侍立在一旁、如同隱形人般的老僕點了點頭。

老僕默然轉身出去,片刻後端進來一個木盤,上面是兩把鋒利的小刀,和一碗濃稠的、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黑色藥膏。

“自己弄,還是讓人幫忙?”

魏昶君問,語氣平淡,像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李自成和張獻忠連忙道。

“自己來,自己來。”

他們拿起小刀,互相幫忙,小心翼翼地割斷綁縛荊條的麻繩,將那些帶著血和皮肉碎屑的荊條取下,放在腳邊。

每一下牽扯,都疼得他們齜牙咧嘴,冷汗涔涔,卻硬是沒哼一聲。

然後,他們用那藥膏,胡亂塗抹在背後滲血的傷口上。

藥膏刺激,帶來一陣火燒火燎的痛楚,兩人身體繃緊,額頭青筋暴起。

魏昶君靜靜看著,直到他們處理完,將染血的荊條和小刀放到一旁,才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靜。

“知道為什麼讓你們留著這身傷嗎?”

李自成和張獻忠一愣,低下頭。

“罪臣......不知。”

“疼,才能記住。”

魏昶君淡淡道。

“記住為什麼疼,記住這疼,是誰給的,又是誰......暫時免了你們更多的疼。”

兩人身體一震,頭垂得更低。

“不過,進來我這院子,暫時就不說這些了。”

魏昶君話鋒一轉,指了指牆壁。

李自成和張獻忠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對面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紙張已經泛黃發脆、邊角甚至有些破損的地圖。

那地圖的繪製風格頗為古舊,山川城池的標註與如今大不相同,正中用濃墨寫著,《崇禎年中原形勢圖》。

兩人瞳孔驟然收縮。

這幅圖,他們太熟悉了!

那是近四十年前,紅袍剛剛在山東莒州舉事時,魏昶君親手繪製,用來推演天下大勢、制定方略的初始地圖。

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標記,潦草卻殺氣騰騰的批註,甚至還有當年商議時濺上的茶漬......一切,都彷彿將時光拉回到了那個烽火連天、熱血奔湧的起點。

魏昶君站起身,走到地圖前,背對著他們,伸出那枯瘦的手指,輕輕點在地圖上一個不起眼的小點,山東,莒州。

“還記得這裡嗎?”

他問,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李自成和張獻忠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看著那個點。

記憶如同開閘的洪水,轟然沖垮了心防。

“記得......”

李自成聲音沙啞,眼中泛起渾濁的淚光。

“那年,建虜皇太極繞道蒙古,破牆入塞,直撲山東......紅袍軍剛在莒州立住腳,我都還未曾歸順......”

張獻忠喉嚨裡咕噥一聲,介面道,聲音因激動而有些變調。

“里長你那時候是真的敢打,明明大明的軍隊就在一邊虎視眈眈......”

李自成也激動起來,手指顫抖著指向地圖上沂水的位置,彷彿還能聞到那夜的血腥和硝煙。

“那一仗......真他孃的險,建虜都是騎兵,我和老張手裡,大半是剛拿上刀的農夫,可里長你算準了其他所有人都不會在背後捅刀子......”

魏昶君的手指,緩緩向右移動,掠過河北,指向山西、陝西。

“後來......”

手指繼續移動,劃過湖廣,四川,江南......一幅幅早已泛黃卻依舊驚心動魄的畫面,隨著他們的講述,重新變得鮮活。

紅袍軍如同燎原的星火,在舊王朝的廢墟上艱難而頑強地蔓延。

有絕地求生的奇襲,有屍山血海的鏖戰,有縱橫捭闔的聯合,也有痛徹心扉的背叛與清洗。

“......再後來,傳檄天下,廢縉紳特權,收土司權柄,流放豪強,清丈田畝......”

魏昶君的聲音依舊平靜,像在陳述別人的故事。

“多少人罵我們是流寇,是土匪,是亂臣賊子,多少明槍暗箭,多少陰謀詭計,咱們的人,死了不知多少。”

李自成和張獻忠默然,那些血與火的歲月,那些並肩作戰、生死與託的兄弟,那些倒下的身影,那些勝利的狂喜和失敗的苦澀......一幕幕,撞得他們心口發疼,眼眶發熱。

“平定中原,北逐羅剎,收服南洋......”

魏昶君的手指,最終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將舊明疆域和更遠方都囊括在內的圈。

“人人平等,天下大同......這八個字,說起來容易,要做到,每一步,都是血,都是命,都是數不清的艱難和......身不由己。”

他收回手,轉過身,看向李自成和張獻忠。兩人早已淚流滿面,不是出於恐懼或悔恨,而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毫無防備的回憶,擊中了內心最柔軟、也最不容觸碰的地方。

那些他們以為早已遺忘、或者刻意封存的往事,那些與眼前這個人緊密相連的、他收回手,李自成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腿,在紅袍海戰的時候受過傷。

張獻忠則死死盯著地圖上“羅剎”那個方向,那裡,曾插著一面他親手撕碎的舊勢力旗幟。

往昔崢嶸,如潮水般湧來,帶著血與火的味道,帶著兄弟義氣,帶著共同理想的光芒,也帶著歲月無情沖刷後的蒼涼。

他們曾是最鋒利的刀,曾是最堅固的盾,也曾是離經叛道、最讓人頭疼的刺頭。

他們與眼前這個人,有君臣之情,有袍澤之誼,也有過猜忌、摩擦,甚至片刻的動搖。

但無論如何,他們的人生,他們最輝煌也最慘烈的歲月,早已與“魏昶君”這個名字,與“紅袍”這面旗幟,血肉相連,不可分割。

背叛?割據?自立?

當那些滾燙的、用無數生命和理想澆灌的回憶洶湧而來時,這些冰冷的詞彙,顯得那麼蒼白,那麼可笑,那麼......令人無地自容。

李自成和張獻忠,這兩個曾經叱吒風雲、殺人如麻的梟雄,此刻如同做錯了事的孩子,面對著記載著他們共同青春與熱血的地圖,面對著那個帶領他們走過這一切、如今同樣垂垂老矣的“里長”,羞愧地低下頭,肩膀控制不住地顫抖,喉嚨裡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

炭火噼啪,映照著三人沉默的身影,和牆上那幅斑駁的舊地圖。

時光,彷彿在這一刻,於這西山風雪中的小屋裡,悄然倒流,又匆匆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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