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5章 最後點燃一次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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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漸漸深了。

炭火盆裡的火,從橙紅變成了暗紅,又漸漸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白灰,只餘下點點猩紅在灰燼下執著地明滅。

牆上的《崇禎年中原形勢圖》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愈發古舊斑駁,那些刀光劍影、鼓角爭鳴的往昔,隨著三人長久的沉默,彷彿也一同沉入了記憶的灰燼深處。

魏昶君從舊地圖上收回目光,臉上那絲因回憶而泛起的、極淡的波瀾,已徹底平息。

他走到牆邊,伸手,緩緩捲起了那幅飽經滄桑的舊圖。

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儀式般的鄭重。

當最後一角山川城池隱入卷軸,他將其放在一旁的書案上。

然後,他走到牆角,那裡靠著另一卷巨大的、用厚實油布包裹的圖軸。

他示意了一下,李自成和張獻忠連忙上前,一左一右,幫他解開了繫繩,小心翼翼地將圖軸抬起,展開,懸掛在方才那幅舊圖的位置。

圖軸垂落,完全展開的瞬間,一股截然不同的、宏大磅礴的氣勢,撲面而來。

這是一幅全新的、巨大無比的《寰宇坤輿全圖》。

繪製技藝極為精湛,海陸輪廓清晰,經緯縱橫,色彩分明。

最震撼的是,從東亞大陸那個醒目的紅色原點出發,大片大片的陸地與海洋,被硃砂塗染,或深或淺,形成了一片橫跨東西半球、連線南北大陸的、令人目眩神搖的猩紅疆域!

東至海寇列島、庫頁島,西抵歐羅巴邊緣的烏拉爾山、黑海之濱,北括遼闊的西伯利亞冰原,南含南洋諸島、澳洲,甚至越過大洋,在南北美洲的西海岸,也點染著數塊觸目驚心的紅色!

這是紅袍天下。

是他們這群人,用四十年時間,打下來、經營出來的前所未有之疆土。

“四十年了。”

魏昶君開口,聲音不高,卻在寂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從落石村,到這張圖。”

竹杖緩緩移動,劃過長江黃河,掠過巴蜀群山,指向江南水鄉,又北上至關外草原。

“當年,我們為什麼造反?為什麼提著腦袋,跟大明、跟大清、跟天下所有的舊勢力拼命?”

他不需要回答,竹杖的移動就是答案。它點過那些曾經被世家大族壟斷的沃野,點過被土司頭人世代統治的山寨,點過被貪官汙吏敲骨吸髓的市鎮,點過被韃虜鐵蹄踐踏的邊關。

“因為那裡有汙穢。”

魏昶君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冰冷的重量。

“有不公,有人吃人。”

“我們立下紅袍,喊出‘人人平等,天下大同’,就是要掃蕩這些汙穢,給天下人,一條能喘氣、能活得像個人的路。”

“但現在,看看吧,新的縉紳,藉著‘開發區’、‘新政’的名目,圈佔民田,壟斷工坊,操縱市價,比舊地主更貪婪,手段更‘文明’。”

竹杖劃過浩瀚的南洋和印度洋,指向那些連線著各大陸的航線和貿易節點。

“再看看海上,新的豪商,勾結朝中蛀蟲,壟斷商路,走私違禁,盤剝小民,富可敵國,手眼通天,自以為能操控風浪。”

他掠過中亞和西伯利亞的廣袤土地,指向那些邊疆重鎮。

“還有那邊。新的邊將,與地方豪強、甚至境外勢力勾結,走私軍械,倒賣物資,吃空餉,喝兵血,把國門當成自家的生意場。”

“有人覺得天高皇帝遠,覺得翅膀硬了。拿著‘民會’、‘自治’、‘自由’當幌子,養私兵,結外援,修堡壘,做夢都想把這新大陸,變成他們子孫萬代、永不納稅、永不聽話的獨立王國!”

“地主,教主,豪商,貪吏,叛將……”

魏昶君每吐出一個詞,聲音就更冷一分。

“舊的汙穢掃掉了,新的汙穢,又冒了出來。而且,他們更聰明,更隱蔽,盤根錯節,織成了一張更大、更結實的新網,趴在這紅袍天下剛剛長出新肉的軀體上,貪婪地吸血,還要嘲笑立下這規矩的人,老了,不中用了,該進廟裡當泥菩薩了!”

他轉過身,不再看地圖,目光如兩把淬火的刀子,直直刺向站在炭火餘光裡的李自成和張獻忠。

屋內的暖意彷彿瞬間被抽空,只剩下竹杖頓地餘音帶來的冰冷震顫。

“這張網。”

魏昶君盯著他們,一字一頓地問。

“你們,看見了嗎?”

李自成和張獻忠渾身劇震,彷彿被那目光和話語同時刺穿。

這張網,何止看見?

他們自己,都曾差點成為網上的一環,或者,已經被網上的絲線,不同程度地沾染、束縛過。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們單薄的衣衫,比背上的傷口更冷。

“昔日,我等提刀持槍,掃蕩的是中原舊時代的汙穢。”

魏昶君向前踏出一步,逼近二人,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今日,天下濁流復起,其勢更洶,其根更深,這張新網,要有人去撕破。這些新的汙穢,要有人去盪滌。”

他停頓了足足有三息的時間,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掃視,彷彿要穿透皮肉,直抵靈魂最深處。然後,他問出了個石破天驚的問題:“你們兩個……”

“如今,可還提得動刀?”

話音落下,書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炭火灰燼深處,偶爾傳來極其微弱的、畢剝的碎響。

李自成猛地抬起頭。

一路上的病弱、頹唐、認命般的灰敗,如同被狂風吹散的塵埃,瞬間從他眼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驟然釋放出的、近乎猙獰的精光!

那裡面有不甘,有憤怒,有被輕視後的屈辱,更有一種瀕死老狼被激發出最後兇性的狠厲!

他背上的傷口因激動而崩裂,滲出的血染紅了剛換上的乾淨內衫,他卻渾然不覺,胸膛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死死盯著魏昶君,從牙縫裡擠出嘶啞卻斬釘截鐵的幾個字。

“刀……從未離手!”

旁邊的張獻忠反應更是直接。他咧嘴,露出兩排被菸草燻得發黃、卻依舊森然的牙齒,扯出一個混合著狂喜、暴戾和無限譏誚的駭人笑容,彷彿一頭被禁錮已久、終於看到囚籠開啟的猛虎。

他甚至下意識地做了個虛握刀柄、向前劈砍的動作,帶起一股寒風。

“哈哈哈哈!”

張獻忠壓抑著聲音低笑起來,笑聲在胸腔裡轟鳴,眼中燃燒著瘋狂的戰意。

“提得動?老子這身骨頭,就算鏽了,磨一磨,也能砍下幾顆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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