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7章 吃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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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決定動作,魏昶君便再未停下。

紅袍大學,講堂。

這裡沒有京師的金碧輝煌,也沒有西山書房的孤寂清冷。

青磚灰瓦的院落,寬敞軒朗的廳堂,高闊的屋頂下,四百張略顯粗糙卻擦拭乾淨的木椅排列整齊。

空氣裡瀰漫著新鮮木材、廉價墨水和年輕人身上特有的、蓬勃汗味混雜的氣息。

坐在椅子上的,是四百張年輕的面孔。

最大的不過二十出頭,最小的可能才十六七歲。

這是魏昶君下令挑選的,他們來自紅袍天下十八個行省,是經過層層篩選、通曉文墨、知曉時務,更重要的是,家世相對清白,或出身尋常工農,或為基層小吏子弟,是各地民會、學堂推舉上來的可造之材。

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有半新的學生裝,有洗得發白的短打,甚至還有打著補丁的襖子,但眼睛都亮晶晶的,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更閃爍著難以抑制的興奮、好奇,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

面見傳說中的“里長”,是他們許多人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可來到這裡做什麼?

無人知曉。

直到被領進這間掛著“知行堂”匾額的大講堂。

講堂前方,沒有常見的書案屏風。

只有一面巨大的、光禿禿的白牆。

牆上,此刻正緩緩垂落下一幅難以想象其巨大的畫卷。

畫卷由上好的亞麻布繪製,顏料濃重,幾乎佔據了整面牆壁。

當它完全展開時,講堂內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倒吸冷氣的聲音。

那不是山水,不是祥瑞,不是歷代帝王將相。

是《勞工疾苦圖》。

畫面被分割成無數觸目驚心的場景。

左手邊,是黑暗幽深的礦洞,骨瘦如柴、滿臉煤灰的礦工,拖著沉重的煤筐,在監工的皮鞭下佝僂前行,身後是坍塌的坑木和隱約的屍骸。

往右,是悶熱如蒸籠的巨大紡織工坊,童工和女工在震耳欲聾的機器轟鳴中機械勞作,蒼白的手指在飛梭間穿梭,不時有人暈倒被拖走。

再往右,是南洋酷日下的橡膠園,皮膚黝黑的勞工在監工的呵斥下收割膠乳,背上的鞭痕與汗水混在一起。

畫面延伸,是美洲甘蔗田裡那些被欺壓的底層工人絕望的眼神,是歐羅巴工廠區林立的煙囪下擠擠挨挨的貧民窟,是茫茫大海上,豬仔船裡被民會和啟蒙會欺壓的工人如同地裡的雜草般擠在一起的慘狀......沒有修飾,沒有美化。

只有最直接、最粗暴的視覺衝擊,將這個世界最底層、最廣泛的苦難與不公,直接攤開在四百個年輕人面前。

許多學生看得臉色發白,呼吸急促。

他們中不少人來自底層,對某些場景並不陌生,但當全世界的苦難如此集中地呈現在眼前時,那種震撼依舊難以承受。

有人握緊了拳頭,有人別過了頭,更多人則死死盯著畫面,彷彿要將每一處細節刻進腦子裡。

因為原本的世道,不是這樣的。

里長建立的紅袍,不是這樣的!

就在這時,側門開了。

一個人,獨自走了進來。

沒有儀仗,沒有隨從,沒有華服。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肘部和膝蓋打著深色補丁的粗藍布工裝,腳下是一雙半舊的布鞋。

花白的頭髮有些凌亂,臉上是深深的皺紋和長途勞頓留下的風霜色。

腰背不算很直,步履也談不上矯健。

若非那深邃平靜、彷彿能容納一切又洞悉一切的眼神,以及那自然而然散發的、歷經無數生死磨礪後沉澱下的氣場,他看起來就像個剛從田埂或工坊走出來的、最普通不過的老工匠,或者老兵。

講堂內瞬間死寂。

所有的目光,帶著驚愕、難以置信,以及一種更復雜的情緒,聚焦在這個獨自走上講臺的老人身上。

魏昶君走到講臺中央,沒有立刻說話。

他轉過身,背對著臺下四百雙年輕的眼睛,面向那幅巨大的、描繪著無盡苦難的畫卷,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他的背影,在巨畫的映襯下,顯得有些單薄,卻如同一塊歷經億萬年風浪衝刷仍屹立不倒的礁石。

然後,他轉回身,目光平靜地掃過臺下每一張臉。

那目光並不凌厲,卻彷彿有重量,讓被看到的人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同學們。”

他開口,聲音不高,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奇特的、能穿透喧囂直抵人心的力量,在安靜的講堂裡迴盪。

“這裡,是紅袍大學,不是紅袍會議室,不是舊朝的金鑾殿,我是魏昶君,你們的里長,也是......曾經的一個兵,一個匠人,一個和你們許多人父兄一樣,在土裡刨過食、在爐火前流過汗的人。”

開場白簡單得近乎平淡,卻讓許多學生愣住了。

里長......這麼說話?

“今天叫你們來,不是教你們做官的文章,不是講治國的道理。”

魏昶君指了指身後那幅巨畫。

“是請你們,先看看這個。”

“看看在現在這個世道,就是這一年,最多數的人,是怎麼活的。”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等學生們消化這句話。

“四十年前,我們扯起紅袍,喊出‘人人平等,天下大同’。”

“為什麼?”

“不是因為我們天生高尚,是因為我們,我們的父兄,曾經就是這樣畫裡的人。”

“我們受夠了被當成牛馬,受夠了辛苦一年吃不上一頓飽飯,受夠了老爺們一句話就奪走我們的一切,我們要打破這個狗屁世道!”

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回憶的激越,眼中似有火星迸濺。

“四十年,我們流了無數的血,死了無數的人。”

“我們趕跑了大明,大清的皇帝,剿滅了縉紳世家,清掃了豪強,分了田地,建了工坊,開了學校......我們以為,我們建起了一個不一樣的紅袍天下。”

他的語氣忽然低沉下來,帶著一種深沉的疲憊和痛楚。

“可現在呢?”

他指向畫面上的礦洞、工坊、種植園。

“舊的吃人者倒下了,新的吃人者,又冒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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