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8章 去吧,去你們該發光的地方(1 / 1)
“他們不叫皇帝,不叫貴族,他們叫‘民會’,叫‘啟蒙會’,叫‘紳董’!他們穿著體面的衣服,說著漂亮的新詞,打著‘發展’、‘效率’、‘新政’的旗號!”
“可他們乾的事,和這畫上的,有什麼本質不同?”
“一樣是壓榨工人的血汗,一樣是盤剝農民的收成,一樣是勾結貪官,壟斷行業,趴在千千萬萬普通人的脊樑上,吃得腦滿腸肥!甚至,更狡猾,更隱蔽,更理直氣壯!”
講堂裡落針可聞。
只有魏昶君的聲音,如同重錘,敲打著每個人的心房。
許多學生眼中最初的興奮和好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驚、憤怒,以及逐漸燃起的火焰。
“我們的紅袍,染著先烈的血,立著‘人人平等’的誓!”
魏昶君猛地一揮手,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斬金截鐵的決絕。
“它不是披在老爺身上,用來裝點門面、顯示威風的綢緞,不是掛在衙門裡,蒙塵生灰的匾額,它是火,是刀,是犁,是照亮黑暗的火把,是砍向不公的利刃,是犁開板結土地、種下希望的神。”
他環視臺下,目光如電。
“今天,把你們從十八省召來,不是讓你們來聽我這個老頭子絮叨,也不是讓你們來學怎麼當新老爺!”
“是要你們,跳進這滾滾的濁流裡去,跳到最髒、最苦、最累、最真實的地方去!”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下達了石破天驚的命令。
“從明天起,你們四百人,化整為零,兩人一組,由內衛暗中保護,分赴天下各處,江南的絲綢工坊,漠北的邊軍屯堡,川滇的茶馬古道,嶺南的碼頭貨棧,運河的漕船,淮南的鹽場,山西的煤窯,乃至......歐羅巴的工廠區,美洲的種植園,只要是我們紅袍勢力所及,勞工聚集之地,你們就去!”
“去做什麼?”
他自問自答,聲音鏗鏘。
“不是去當欽差,不是去視察,是去當學徒,當小工,當縴夫,當礦工,當茶農,隱去身份,隱去來歷,和那裡的工友、農友、兵友,同吃一鍋飯,同睡一張鋪,一同流汗,一同捱罵,一同受苦!”
“用你們的眼睛去看,用你們的耳朵去聽,用你們的心去感受。”
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而激動的臉。
“看那些公司、工頭是怎麼剋扣工錢、欺壓工人的,聽那些小商販、手藝人是怎麼被稅吏、惡霸敲骨吸髓的,感受一下,一個普通工匠辛苦一年,為什麼養不活一家人,一個小商戶交了租子,為什麼還要賣兒鬻女!”
“記住你們看到的每一張麻木或憤怒的臉,記住你們聽到的每一聲嘆息或咒罵,記住你們感受到的每一分不公和絕望。”
“三個月!”
他豎起三根手指。
“我只給你們三個月,三個月後,我要在這裡,再次見到你們每一個人,不是要聽你們歌功頌德,不是要看你們的錦繡文章!”
他指向身後那幅《萬國勞工疾苦圖》,聲音如同戰鼓擂響。
“我要看見,屬於我們紅袍天下這個時代的、真正的。”
“工農萬言書!”
“要沾著機油味、泥土味、汗水味和血淚,要寫清每一個被盤剝的細節,每一個吃人者的名字,每一條不合理的規矩,要寫出工友們不敢說的實話,農友們藏在心底的冤屈,要寫出這紅袍天下光鮮外表之下,最真實、最醜陋、也最亟待改變的病灶!”
話音落下,講堂內陷入了長久的、近乎凝固的寂靜。
四百個年輕人,彷彿被這前所未有的使命和其中蘊含的巨大風險與重量震懾住了,也點燃了。
他們胸膛起伏,眼中光芒劇烈閃爍,有恐懼,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崇高理想和殘酷現實同時擊中後,熊熊燃燒起來的、近乎獻祭般的狂熱與決心。
坐在前排靠左,一個身材高大、皮膚黝黑、手掌骨節粗大、穿著打著補丁的北方棉襖的青年,猛地攥緊了手中粗糙的筆記本,指甲幾乎掐進泛黃的紙頁裡。
他是趙鐵鷹,來自直隸河間府,父親是鐵匠,母親早亡,自己一邊幫父親打鐵一邊在民會夜校識字,是被當地鐵匠行會聯名舉薦上來的。
他死死盯著講臺上那個穿著粗布工裝、如同老農般的“里長”,又猛地轉頭看向身後那幅描繪著全世界苦難的巨畫,最後目光落在自己那雙因常年打鐵而佈滿老繭和燙傷疤痕的手上。
火焰,在他那雙慣於審視鐵塊火候的、年輕而銳利的眼中,轟然燃起。
那不是懵懂的激情,而是一種混雜著自身苦難記憶、對同類命運感同身受的悲憤,以及一種“終於找到出路”的決絕明悟。
他嘴唇抿成一條鋒利的線,臉頰肌肉因極度用力而微微抽搐,在心中,對著那幅畫,對著講臺上的身影,也對著自己,發下無聲的誓言。
魏昶君不再多言,只是靜靜地看著臺下這群即將奔赴“戰場”的年輕人。
他們要深入的是紅袍天下陽光照射不到的陰暗角落,觸動的是無數既得利益者的命脈。
但他更知道,紅袍的未來,不在京師的朝堂,不在西山離宮的書房,而在這些年輕人即將踏足的、最泥濘真實的土地上。
薪火相傳,不是一句空話,需要有人去接過火種,哪怕被燒成灰燼,也要照亮前路。
他緩緩抬起手,對著臺下,行了一個最標準的、紅袍軍初創時的軍禮。
沒有言語。
臺下,四百個年輕人,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沒有人指揮,他們用還帶著各地口音、卻同樣堅定的聲音,有些雜亂,卻匯聚成一股驚人的力量,回應以同樣莊重的、或許還不太標準的軍禮。
這一刻,年齡、出身、地域的差異彷彿消失了。
只有共同的理想,和即將共同面對的、未知而艱險的征途!
同日,午後,天津港。
海風凜冽,帶著鹹腥的氣息,捲動著港口如林的桅杆和獵獵作響的旗幟。
與西山講堂的肅穆激昂不同,這裡瀰漫著鋼鐵、機油、蒸汽和臨戰前特有的、混合著興奮與緊張的凝重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