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9章 鋼鐵帶來火焰,帶來一群人的巔峰(1 / 1)
直隸,唐山,郊外十里堡。
這裡原本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和零星的農田,靠近開平煤礦,地下有不錯的鐵礦苗。
幾個月前,朝廷試行了資產新規。
大隊的民工和騾馬車隊開進了這片寂靜的土地,伐木、平整、挖地基、壘磚石……晝夜不停。
如今,一片與周圍鄉村景緻格格不入的建築群拔地而起。
高大的、用紅磚砌成的廠房,屋頂是波浪形的鐵皮。
幾根刷著黑白相間警示色的煙囪,如同巨人的手臂,直指灰濛濛的天空。
廠區周圍拉起了帶刺的鐵絲網,門口有穿著嶄新制服、拎著棍棒的廠衛把守。
廠門上方,一塊巨大的木匾,漆成硃紅色,用鎏金大字寫著啟新鋼鐵廠。
今日,是啟新廠一號高爐點火投產的日子。
廠區內外,張燈結綵,雖然那綵綢和燈籠在初冬的寒風中顯得有些瑟縮。
廠門口的空地上,臨時搭起了一個簡陋的觀禮臺,鋪著紅布。
臺下,聚集著數百號人,成分複雜。
有穿著長袍馬褂、滿面紅光的本地鄉紳;有穿著體面衣裝、來自天津、京師的商人、銀行代表。
有被帶著來的、好奇又有些畏縮的附近村民。
更多的是穿著破舊、面色黝黑、眼神茫然的青壯年。
那是剛剛被招募進廠的第一批礦工和冶煉工,他們被要求換上相對乾淨的衣服,列隊站在最外圍。
縣令大人坐著汽車,姍姍來遲。
他四十多歲年紀,保養得宜,穿著七品文官的補服,下了車,與早就在此等候的廠主。
一個姓孫,名得路,五十出頭,身材矮胖,滿臉油光,穿著簇新的綢麵皮襖,手指上戴著碩大翡翠扳指的商人,熱情地寒暄、拱手。
“孫廠長,恭喜恭喜!這是咱們紅袍天下首個民營鋼鐵廠啊,啟新廠點火,乃我唐山實業振興之盛事,本縣與有榮焉啊!”
縣令笑容可掬。
“全賴縣裡支援,朝廷政策開明!我們不過是順應時勢,略盡綿薄之力罷了!”
孫得路連忙躬身,笑容堆滿了臉。
簡單的儀式後,縣令、孫得路,還有幾位本地的頭面鄉紳,被請到觀禮臺。
有人遞上三把嶄新的、繫著紅綢的剪刀。
在一陣不算熱烈、但足夠響亮的鞭炮聲中,三人合力,剪斷了橫在廠門前的一條紅綢。
“點火!”
司儀拖著長音高喊。
廠區內,早已準備好的工人,用長長的火把,點燃了高爐下的焦炭和木柴。
濃煙初始是灰白色,帶著溼柴的嗆人氣息,很快,隨著鼓風機的轟鳴響起,煙色變深,變濃,變成一股股粗大的、翻滾著火星和粉塵的黑龍,從煙囪口噴薄而出,扶搖直上,迅速染黑了廠區上方的一小片天空。
“好!”
“紅紅火火!”
“大吉大利!”
觀禮臺上和臺下前排,響起一陣應景的掌聲和叫好聲。
孫得路激動得臉頰通紅,不住地向四周拱手。
縣令捻鬚微笑,頻頻點頭。
鄉紳們交頭接耳,指點著那冒煙的煙囪,彷彿看到了白花花的銀元在流淌。
而在那列隊的工人隊伍中,許多人仰頭看著那從未見過的、噴吐黑煙的巨獸,臉上更多的是茫然、好奇,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未知的畏懼。
他們中不少人,幾個月前還在自家或租種的土地上刨食,如今地被“合理”徵收和租賃了,為了餬口,簽下了那張寫著“兩班倒,每班十二時辰,歇工日旬一日,傷病自理,死傷撫卹另議”的僱工契約,來到了這陌生的、震耳欲聾的、被黑煙籠罩的地方。
剪彩儀式後,是設在廠區新建的、同樣用紅磚砌成的“管事房”裡的酒宴。
菜餚豐盛,雞鴨魚肉俱全,酒是上好的直隸老白乾。
孫得路作為東道主,挨桌敬酒,意氣風發。幾杯烈酒下肚,他臉色更紅,話也多了起來,拍著坐在主賓位的縣令的肩膀,舌頭有些發硬。
“縣尊大人,您看著,我老孫這廠子,就是新世道的樣板,咱們不靠祖宗,不靠關係,就靠......就靠這!”
他揮舞著拳頭,指了指窗外隱約傳來轟鳴的廠房方向。
“靠機器!靠本事,咱們招工,白紙黑字,自願畫押,幹得多,拿得多,幹不了滾蛋!這才是真紅袍!您說是不是?各憑本事吃飯!”
“是是是,孫廠長高見,實業興國,各憑本事,正合朝廷振興之意!”
縣令笑著附和,與他碰杯。
“對!各憑本事!”
孫得路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打了個響亮的酒嗝,環視滿座賓朋,聲音更高了些。
“那些泥腿子,以前守著幾畝薄田,看天吃飯,一年到頭混個半飽,還得看地主老爺臉色。現在好了,來我廠裡,力氣就是本錢,十二個時辰是長了點,可工錢給得足啊,比他們種地強多了,死了傷了?那是他們自己不小心,契約上寫明白了,咱按契約辦事,天公地道!”
他這番“高論”,引得席間不少商人、鄉紳點頭稱是,紛紛舉杯附和。
而在“管事房”隔壁一間稍小、但佈置得更雅緻些的廂房裡,另一場交談也在進行。
屋裡只有兩人。
一個是穿著深灰色呢子大衣、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正是啟蒙會派到直隸的“實業巡視員”。
另一個,則是孫得路的心腹賬房先生。
巡視員從隨身攜帶的皮包裡,取出一個用紅綢襯裡、製作精美的錦盒,開啟,裡面是一塊黃銅打造的獎牌,正面鐫刻著“實業先鋒”四個隸書大字,背面是啟蒙會的徽記和日期。
他將錦盒推到賬房先生面前,微笑開口。
“孫廠長銳意進取,創辦啟新,實為直隸實業界之楷模,此獎牌,乃我會一點心意,聊表敬意,還望孫廠長再接再厲,為紅袍實業振興,再立新功。”
賬房先生連忙雙手接過,臉上堆滿笑容。
“巡視員厚愛,我家廠長定當銘記,定當銘記!”
巡視員點點頭,看似隨意地,用手指輕輕點了點那錦盒的底部,意味深長地道。
“看好底座......往後,廠裡若有什麼需要協調、或政策諮詢之處,孫廠長不必客氣,儘管讓人到省城分會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