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0章 資本的狂潮(1 / 1)
此刻,賬房先生心領神會,連聲道謝,小心翼翼地將錦盒蓋好。
他當然知道,那盒底“墊著”的,絕不會是尋常的棉花或綢布,而是一份代表著啟蒙會在啟新廠佔有三成“乾股”的憑證。
這“投資”,不用出一文字錢,卻能在未來的利潤中分得實實在在的一杯羹,更是將啟新廠乃至孫得路本人,與啟蒙會更緊密地繫結在了一起。
酒宴盡歡而散。
孫得路送走最後一位客人,站在廠門口,望著那依舊在夜色中噴吐火焰與濃煙的高爐,滿足地打了個飽嗝,對身邊的賬房和工頭吩咐。
“明天一早,正式開工!都給我盯緊點!誰敢偷懶,規矩伺候!”
幾乎與此同時,京師,民會總部統計司。
燈火通明的辦公室裡,算盤聲噼啪作響,電報機滴答不停,文員們埋頭在一堆堆表格、賬冊、報告之中。
一份剛剛彙總整理完畢、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癸亥年第三季度民間資本與實業發展評估報告(初稿)》,被送到了統計司主事官員的案頭。
報告很厚,資料詳實。
主事官員是個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的乾瘦老頭,彼時他扶了扶眼鏡,仔細翻閱著最後的彙總章節,手指在一行加粗的數字上緩緩劃過。
“截至本季度末,全國除甘南、魯南等重災區外登記在冊、僱傭工人超過二十人、使用機器動力之各類民營工廠、工坊,總計三千七百四十六家。”
“上述民營實業,共僱傭各類工人、學徒,計四十一萬八千七百五十五人。”
“初步估算,本年度民營實業總產值,約佔朝廷歲入總額之一成二分,較去年同期,增長近三成。”
三千七百多家工廠,四十一萬工人,一成二的歲入佔比!
這些冰冷的數字背後,是無數個像“啟新”一樣的煙囪在冒煙,是無數張像孫得路一樣興奮或精明的面孔,是無數份規定了“十二時辰兩班倒”的僱工契約,也是滾滾而來的、前所未有的稅收和“管理費”潛力。
老主事的臉上沒有什麼激動的表情,只有一種職業性的審慎。
他繼續翻到報告的最後部分,那裡是統計司根據資料提出的“政策建議”。
建議的核心只有兩條。
一、鑑於民間實業發展迅猛,但管理分散,標準不一,隱患漸顯,如用工、安全、汙染,建議朝廷考慮,在工部或戶部下,新設‘商務監理局’,專司民營工廠、大型商號之註冊登記、業務稽核、安全生產督查、及勞資糾紛調處等事宜。
二、為應對新政開支日增,並體現“實業振興,回報社會”之精神,建議對年產值超過一定規模,如五萬銀元之民營工廠、大型商號,開徵‘實業發展捐’,按年度產值百分之五計徵,專項用於各地新政建設、基礎設施改善及“商務監理局”之運作經費。
然後叫來書吏。
“立刻著清,加急送往陳總代表處,並抄送‘實業振興聯席會議’各成員。”
數日後,關於設立“商務監理局”及徵收“實業發展捐”的議案,擺在了“全國實業振興與民生保障聯席會議”的桌面上。
會議的氣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民會的代表,自然是提案的推動者,在會上引經據典,大談規範管理之必要與開闢財源之緊迫。
啟蒙會的代表,在略微質疑了百分之五稅率“是否需斟酌”之後,原則上表示了支援,認為“有序管理,方是長久之計”,並建議監理局人員構成應“相容幷包”,吸納“有識之士”。
輪到青年復社的代表發言時,一位來自直隸分會、參與了近期勞工狀況調查的年輕幹部,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來。
“規範管理?開闢財源?說得好聽,你們這份報告,只看到了三千七百家工廠,四十一萬工人,一成二的歲入,你們看到那四十一萬工人,每天要在機器前站多久了嗎?看到他們手上的燙傷、肺裡的黑灰了嗎?看到他們籤的那份‘傷病自理、死賠十銀’的賣身契了嗎?!”
他拿起面前一份復社內部的調查報告副本,用力拍在桌上。
“開徵百分之五的產值稅?這錢從哪兒來?還不是從那些每天干十二個時辰、拿最微薄工錢的工人身上榨出來!”
“這等於給那些私人企業們一把尚方寶劍,讓他們可以更理直氣壯地榨取工人,因為他們在‘為國納稅’,這是在給吸血套上合法的外衣,是在用朝廷的公信力,給吃人的新規矩背書!”
他越說越激動,臉漲得通紅。
“你們口口聲聲‘實業興國’、‘惠及更廣’,可實際上呢?”
“工廠越開越多,煙囪越冒越黑,老闆的錢包越來越鼓,可工人過得比當年的佃戶、長工更好嗎?”
“那些失去土地、只能進廠的農民,他們有得選嗎?這叫‘各憑本事吃飯’?這他孃的是各憑資產吃人!”
會場一片死寂。
民會、啟蒙會的代表們臉色都不太好看。
啟蒙會代表,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理性”。
“這位復社的同僚,你的憂國憂民之心,令人敬佩。”
“然而,我們討論問題,不能脫離現實。”
“現在的用工條件,或許不盡如人意,但比起機器空轉、工廠關門、工人失業捱餓,哪個更糟?只有在發展中,才能逐步改善,倘若因懼怕問題而止步不前,甚至反對實業發展,那才是真正斷了工人的生路,也與里長‘振興實業’的初衷相悖啊”
復社的年輕幹部還想爭辯,卻被旁邊另一位年紀稍長、神色更穩重的復社代表輕輕拉住了衣袖。
那位年長代表對他微微搖頭,示意他冷靜。
然後,年長代表自己站了起來,面對眾人,聲音沉穩,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傅代表所言,不無道理,發展,確需代價,然代價由誰承擔?如何承擔?”
“須有底線,須有公平。”
“產值稅或可商榷,但‘商務監理局’之職權,必須明確將勞工權益保障、工時工價監督、安全生產督查置於核心,徵稅,必須與切實改善工人基本生存條件、建立最低保障同步推進!”
會議再次陷入僵局。
一方要“規範”與“徵稅”,一方要“權益”與“條件”。
博弈再度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