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2章 西域變局(1 / 1)
就在巴楚草原對峙結束、馬家武裝不戰自潰的同一日,喀什噶爾城內,氣氛微妙而緊繃。
十二支早已秘密潛入、混跡於各行業的青年復社“西域特別經濟工作組”成員,如同聽到統一號令,同時出現在城門口、市集中心、各主要商號、銀樓門前以及人流聚集的茶館飯鋪,張貼出蓋有猩紅大印的嶄新佈告。
佈告的標題簡明扼要。
《曉諭西域商民,限期自首減罪》。
內容直指核心:朝廷已查明,馬世昌及其“絲路聯合商會”,長期以“聯合議價”、“運輸協調”、“安全保衛”等名目,把持行市、囤積居奇、盤剝農商、對抗朝廷政令。
現責令凡參與其中、知情不報、或受其脅迫而有不法情事者,限三日內,赴工作組指定地點自首,並退繳不當得利、提供線索。
凡主動自首、配合調查者,可視情節依法從輕、減輕或免除處罰。
心存僥倖、隱匿不報、甚至企圖銷燬證據、對抗調查者,一經查實,嚴懲不貸,並視同馬世昌之同黨。
佈告最後,以加粗字型再次強調。
“首惡必辦,脅從可糾,迷途知返,此其時也。”
與以往馬家權勢熏天時不同,這次佈告貼出,圍觀者雖仍竊竊私語,驚疑不定,但空氣中瀰漫的不再僅僅是恐懼,更多了一種觀望、權衡、期待。
巴楚草原的訊息尚未完全傳開,但“馬會長的隊伍被朝廷大軍鎮住了”、“聽說槍都沒敢放”之類含糊的流言,已如同水銀瀉地,悄然滲透。
工作組的人也不再沉默,他們會向圍觀人群中那些看起來最惶惑不安、或面帶憤懣的普通小商販、匠人、農夫,低聲但清晰地解釋佈告內容,點明“只懲首惡,不究脅從”的原則,甚至暗示馬家倒臺,日後買賣公道的前景。
變化始於當天下午。一個在街頭賣烤饢的瘸腿老漢,或許是受夠了馬家爪牙常年白吃白拿的欺壓,或許是看到草原方向隱約傳來的槍炮聲讓他覺得“天”真的要變了,他第一個顫巍巍地走到佈告旁,對著工作組那個看起來最和氣的年輕後生,低聲說了幾句,然後指了指城中馬家最大貨棧的方向。
工作組的人記錄下來,給了老漢一張蓋了戳的紙條,讓他可以去指定的粥棚領一袋白麵。
這個小小的舉動,像在看似堅固的冰面上鑿開了一道裂縫。
第二天,舉報的人開始多了起來。有被強佔了田產水渠的小農戶,有被壓價收購羊毛的牧人,有被“商會”強徵了“安保費”的行商,甚至還有在馬家貨棧做工、因“手腳不乾淨”被毒打致殘的苦力......他們起初畏畏縮縮,只說些小事。
但隨著工作組認真記錄,並迅速派兵查抄了幾個證據確鑿、民憤極大的馬家外圍管事窩點,將抄沒的糧食、布匹當場分發給窮苦人後,形勢驟然一變。
第三天,工作組駐所的門檻幾乎被踏破。
舉報信、狀紙如雪片般飛來。
不僅有匿名投遞的,更有不少人按了手印、畫了押的實名控告。
三日之期未到,收到的各類舉報信函已超過兩千封。
憤怒、積怨、恐懼、以及看到“變天”希望後滋生的勇氣,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了馬家看似堅不可摧的統治基礎。
喀什噶爾城,這座被馬家視為“王城”的西域重鎮,在槍炮聲之外,正經歷著一場無聲卻更徹底的瓦解。
喀什噶爾這座西域商埠,正在經歷一場無聲的、卻是根基上的鬆動。
馬家賴以統治的,不僅是槍桿子,更是無所不在的經濟控制與恐怖威懾。
而今,槍桿子已折,威懾正在瓦解,那看似固若金湯的經濟控制網路,在朝廷明確的政策和無數飽受其苦者的悄然反噬下,開始從最細微處出現裂痕。
第七日,當確切訊息傳來。
馬世昌及一眾西域商界頭面人物已在紅袍軍“護送”下東行赴京,巴楚對峙細節也逐漸清晰,整個西域商界最後的僥倖心理,徹底崩潰。
喀什噶爾城內,原“絲路聯合商會”總部那棟氣派的三層樓前,悄然換上了“西域商貿臨時協調處”的牌子。
工作組正式入駐,開始接管關鍵賬冊,約談相關人員。
同日,由安西、北庭府衙聯署,並抄送西域各地官府的緊急電文,送達西域七十二家規模較大、或與馬家往來密切的商號手中。
內容依舊簡潔,卻重如千鈞。
“著該號主事之人,接令之日起,七日內啟程,赴京述職。面陳經營,聽候朝廷整飭西域商政之新規,延誤推諉者,嚴究不貸。”
這一次,再無人懷疑朝廷的決心與能力。
敕令所到之處,一片肅然。
那些曾經與馬家把酒言歡、或暗中依附的商號東家們,開始倉皇打點行裝,安排後事,懷著各不相同但同樣沉重的心情,踏上東去的漫漫長路。
他們知道,西域的商界天,已經徹底變了顏色。
此去京師,是福是禍,是新生還是沒落,皆在未定之天,但無論如何,那個“夜姓馬”的時代,已然終結。
紅袍的規矩,本就是這片土地上,無論晝夜,唯一通行的法則。
就在馬世昌的囚車踏上東去之路的同一天,西域各地,但凡稍有名氣的商號、貨棧、銀樓、工場,共計七十二家,無論其此前與馬家關係是親密還是疏遠,是依附還是競爭,都收到了由電文送達的安西、北庭“欽命西域善後處置使”的緊急電報。
內容言簡意賅,卻字字千鈞。
“著該號主事之人,接令之日起,七日內啟程,赴京述職。延誤者,以抗命論處。”
沒有解釋,沒有安撫,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這七十二家商號,如同被同時捏住了喉嚨。
他們知道,西域的“天”,真的徹底變了。
朝廷不僅要剷除馬世昌這個資產最大的代表,更要藉此機會,徹底整頓、收服、或者說,重新定義西域的商業秩序。
赴京“述職”,是福是禍,是生是死,前途未卜,但無人敢違抗。
一時之間,通往關內的各條商道上,充滿了各種規格、但同樣心事重重的車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