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3章 風聲青萍之末(1 / 1)
西山,小院。秋意已深。
巴楚大捷的捷報、喀什噶爾清理的詳情、西域七十二商號主事人奉命東來的訊息......一份份電報和文書,流水般送到魏昶君的案頭。
老人依舊坐在他那張硬木圈椅裡,身上蓋著厚厚的毛毯。他看得很慢,很仔細,但臉上依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既無大勝後的喜悅,也無操勞後的疲憊,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虛無的平靜。
馬世昌的覆滅,在他意料之中。
西域的初步平定,只是剔除了一個最猖獗、最典型的毒瘤,但邊疆與京師的關係、地區資產財團的治理......這些更深層、更復雜的問題,遠未解決。
那七十二個懷著惴惴不安心情東來的商號主事,就是下一個需要仔細權衡、甄別、分化、利用的群體。
但魏昶君的思緒,似乎已經飛越了西域的戈壁雪山,投向了更遙遠、更廣闊,也更為波譎雲詭的天地。
那是紅袍的商船、移民、資產、乃至影響力,在過去數十年間,如同蒲公英的種子,隨風飄散、落地生根,如今已然枝繁葉茂、甚至隱隱自成體系的全球棋盤。
從馬傢俬人武裝的最新式步槍,到其莊園裡的小型兵工廠裝置。
從控制西域商路、影響關內生產的巨大能量,到那句“夜姓馬”的狂妄之言......這一切,都指向一個更為深邃、也更為迫切的危機。
當資產的力量,與地理的隔絕、族群的差異、乃至對中央政權事實上的疏離結合在一起時,會孕育出何等可怕的怪物?
馬世昌只是這個怪物在帝國邊疆的一次“病變”顯形。
在更遙遠的南洋種植園、在美洲的礦場與鐵路公司、在遍佈全球各主要港口和貿易節點的紅袍商會與銀號裡,類似的結構性風險,是否正在悄然滋生、潛伏?
絕不能允許第二個、第三個“馬世昌”出現,尤其不能在萬里之外的異國他鄉出現!
紅袍天下的軀體可以延伸,血脈可以流淌,但神經中樞,必須,也只能在京師,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
他枯瘦的手指,在案頭無意識地敲擊著,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目光掠過窗外開始凋零的樹木,彷彿穿透了時空,看到了歐羅巴、美洲各地交易所裡那些隨著紅袍政策起伏而劇烈波動的股價曲線。
看到了南洋雨林中那些擁有私人武裝、如同土皇帝般的種植園主。
看到了美洲大陸上那些掌控鐵路、礦產、足以影響一地政局的紅袍裔巨賈......是時候了。
給這些散落四方、日益壯大的“經濟諸侯”,套上籠頭,繫上韁繩,將他們最核心、最要害的部分,拉回帝國可以直接掌控的範圍之內。
“鐵鷹。”
魏昶君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在。”
趙鐵鷹立刻上前一步。
“準備一份檔案,名字就叫......《全球經濟主體集中管理暫行管理》。”
魏昶君緩緩道,每一個字都彷彿經過千鈞的權衡。
“是。”
“核心三條。”
魏昶君閉了閉眼,似乎在凝聚最後的精神,然後睜開,一字一句,清晰吐出。
“一,凡我紅袍子民,於寰宇各地經營,其總資產估值折算資產超過五百萬者,不論其行當為何,主事者須於本詔頒佈之日起,半年之內,將其商號總部、總賬房、及核心子弟,遷回直隸、山東、遼東三省之天津、青島、大連、營口等朝廷指定之十二處口岸新城,原有各地產業,可照常經營,然中樞決策,須歸於新遷總部。”
趙鐵鷹運筆如飛,筆下墨跡淋漓,力透紙背。
這一條,是要將那些海外巨賈的“大腦”和“心臟”,強行搬回朝廷的眼皮子底下。
“二,遷回之時,准許攜帶其合法經營所得之資產,然,須按資產多寡,比例認購朝廷所發之‘十年期國家振興與邊疆開發特別債券’,此債券年息二釐,十年還本,所募資金,專項用於關內鐵路延伸、電報網路擴建、遼東及西域新省之碼頭、道路、學校、醫院等基礎營造,認購比例,分檔詳定,另附細則,此乃為國出力,亦為爾等長遠之利。”
這是軟硬兼施。
允許你帶錢回來,但必須拿出一部分,以購買“債券”的形式,投入到國家最需要、但也最能產生長遠效益的基礎建設中去。
既是“剪羊毛”,也是引導資產流向,更是將他們的利益,與國家的整體發展深度捆綁。
“三,逾期不遷,或陽奉陰違、虛與委蛇、轉移隱匿核心資產者......”
魏昶君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
“經查實,其所有資產,不論在何處,皆視為叛產,一概收歸國有。”
最後一句,殺機凜然,不留餘地。
沒有討價還價的空間,沒有“法不責眾”的僥倖。
要麼回來,接受監管,利益捆綁,要麼,失去一切。
文稿在三天之內擬定完善,以最高規格,透過電報和專門信使,發往紅袍遍佈全球的商站。
同時,魏昶君特意吩咐。
“將此文書核心條款,譯成法攬西、英吉利、德意志、羅剎、佛朗機等七國文字,刊登於上述各地及全球主要報章之顯要位置。
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紅袍的規矩,立下了。”
這不是內政,這是昭告世界。
既是警告那些心懷異志的海外巨賈,也是向其他可能存在的勢力,展示紅袍政權掌控全域性的決心與能力。
文書一出,舉世皆驚。
最先反應過來的,依舊是那些對政策變動最為敏感的金融市場。
歐羅巴,輪敦交易所。
當譯成英文的《全球經濟主體集中管理暫行文書》核心條款被貼在佈告欄上,並由舌人高聲宣讀後,原本嘈雜的交易大廳,出現了剎那的死寂。
緊接著,巨大的喧囂幾乎要掀翻屋頂。
“上帝啊,里長瘋了,這是搶劫!毫不掩飾的搶劫!”
一個持有大量“南洋橡膠與航運公司”股票的紅袍裔經紀人不顧形象地尖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