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8章 遠航(1 / 1)
彼時。
陳望和徐渭仁都是一震,不解地看著他。
趙鐵鷹收回目光。
“他老人家,就是想讓這架跑得太快、零件已經鏽蝕、還拖著太多破爛車廂的火車......停下來,哪怕,是用脫軌、翻車的方式。”
“停下來?”
徐渭仁瞳孔猛地收縮。
“對,停下來。”
趙鐵鷹的聲音冰冷而肯定。
他看向徐渭仁和陳望,眼中沒有絲毫溫度。
“只有這樣,徹底停下來,砸爛了,他才能看清楚,這火車到底哪些零件還能用,哪些人還能信,也只有這樣,那些原本藏在車廂底下、依附在機器縫隙裡的蛀蟲、老鼠,才會無處遁形,自己跑出來,或者,被他一腳踩死。”
徐渭仁倒吸一口涼氣,臉色變得極其難看。陳望更是霍然起身,聲音發顫。
“他瘋了!紅袍天下這麼大的基業,經不起這麼折騰,經濟一旦崩潰,民生凋敝,流民四起,外敵必然趁虛而入,到時候,就不是死幾個貪官奸商的問題,是整個紅袍的根基,都可能動搖!”
“根基?”
趙鐵鷹冷笑。
“在他眼裡,什麼是紅袍的根基?是你松江的股票交易所?是陳代表你民會議事堂裡的那些條文?還是我們這些人,在這裡談論的生意、地盤、規矩?”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兩人,望著窗外那輪即將沉入海平面的落日,以及落日餘暉下,那片屬於紅袍美洲的、充滿生機與慾望,也潛藏著無盡危機與暗流的廣袤土地。
“他眼裡紅袍的根基,從來就不是這些花團錦簇的東西。”
“是拿槍的人,是能吃飽飯、願意跟著他走的人,至於其他的......”
趙鐵鷹的聲音帶著一絲淡淡的譏諷。
“都是錦上添的花,花謝了,可以再繡,綢子要是從裡面爛了,那就什麼都沒了。”
會議室裡,陷入了更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電報機依舊在“嘀嗒”作響,帶來更多令人不安的訊息。
良久,徐渭仁才緩緩開口,聲音乾澀。
“不能讓他再這麼搞下去了。”
“西域、白葛達、紅袍羅剎......夠了。”
“如果下一站真的是這裡......”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紅袍美洲,這裡的水,比西域深得多,比白葛達渾得多,比紅袍羅剎複雜得多。如果那位老人把在這裡也來一次犁庭掃穴......後果,不堪設想。
不僅僅是幾個人頭落地,幾家商號破產,而是他們多年來在這裡建立的秩序、規則、以及依附於此的龐大利益網路,將面臨徹底的崩解。
那不僅僅是經濟損失,更是政治上的毀滅性打擊。
陳望重重地坐回椅子,雙手插進頭髮裡,顯得無比疲憊和掙扎。
作為民會代表,他理論上應該維護里長權威,維護里長的決定。
但他更清楚這片土地是如何運作的,清楚那些光鮮亮麗的成就之下,掩蓋著多少不能見光的交易和妥協。
真要按照那位老人的標準來查,來清算......他自己,他身邊的許多人,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更重要的是,他內心深處,並不完全認同這種毫無節制的、破壞性的清洗。
這與他信奉的“法治”、“秩序”、“漸進改良”的理念,背道而馳。
“必須讓他......停下。”
徐渭仁又重複了一遍,這次,語氣更加冰冷,更加確定,這是結論。
“怎麼停?”
陳望抬起頭,眼中佈滿血絲,聲音沙啞。
“勸諫?你覺得,西域的官員沒勸過?白葛達的財閥沒求過?紅袍羅剎的柳波夫,就差跪下了!有用嗎?他身邊那些夜不收,只聽他一個人的!”
徐渭仁沒有立刻回答。
“趙會長。”
徐渭仁緩緩道。
“你在南洋,在美洲,根基深厚,有些事,我們不方便做,民會更不能做,但有些人......為了自保,是什麼都做得出來的,尤其是,當他們認為,已經無路可走的時候。”
趙鐵鷹的背影微微一僵,但沒有回頭。
徐渭仁繼續道,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一筆生意。
“里長的專機,已經離開紅袍羅剎。下一站的行程,高度保密,但我們的人分析,從航線、補給點,以及他此行的......目的來看,最大的可能,就是紅袍美洲,不是京師,是我們這裡。”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他來了,就不會只是看看,白葛達的戲碼,紅袍羅剎的戲碼,一定會在這裡重演,區別只在於,規模有多大,牽連有多廣,也許,在座的我們,到時候,也會成為他桌上那份名單裡的一個名字。”
陳望猛地看向徐渭仁,眼中閃過驚怒。
“徐渭仁!你什麼意思?!”
徐渭仁沒有看他,只是緊緊盯著趙鐵鷹的背影。
“我的意思是,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必須讓他停下,至少,不能讓他用對付西域、白葛達、紅袍羅剎的方式,來對付紅袍美洲。”
“這裡的局面,比那些地方複雜一百倍,牽一髮而動全身。真鬧起來,就不是經濟震盪的問題,是整個紅袍美洲的穩定,都可能出問題,到那時,我們就是紅袍的罪人!”
“所以呢?”
趙鐵鷹終於緩緩轉過身,古銅色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銳利如刀,直視著徐渭仁。
“徐先生是希望我趙某人,去做那個‘讓老人家停下’的人?”
“我們需要一個保證。”
徐渭仁毫不退讓地與他目光對視。
“保證紅袍美洲的規矩,不能被他一個人,用那種方式打破。”
“保證我們在這裡多年的心血,不能毀於一旦。”
“至於用什麼方法......我們還可以繼續商量。”
趙鐵鷹久久地凝視著徐渭仁,又看了看面色慘白、沉默不語的陳望。
窗外,最後一縷夕陽的餘暉,也終於沉入了海平面之下,天空和海面都變成了沉鬱的深藍色。
會議室裡的光線暗了下來,只有牆角一盞昏黃的壁燈,照亮著三人凝重而各懷心思的面孔。
良久,趙鐵鷹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
“這事,太大了......”
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會議室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那臺電報機,還在不知疲倦地“嘀嗒”作響,帶來遠方那場席捲一切的風暴,最新的、冰冷的訊息。
窗外,夜色徹底籠罩了大地和海洋。
新杭州港的燈塔已經亮起,指引著夜航的船隻。
那座象徵著紅袍建設這片土地的旗幟,依舊在總督府大樓的頂端飄揚,但在濃重的夜色中,已經看不清它本來的顏色,只剩下一個黑色的、巨大的剪影,沉默地指向深邃的、未知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