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5章 文化領域的交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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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肯色州馬騾縣的農會夜校裡,明亮的燈光光暈在牆壁上晃動。

二十幾個農夫坐在長條凳上,手裡握著粉筆,一筆一劃地在石板上寫字。

有人寫“人”,有人寫“天”,有人寫“地”。

魏昶君坐在講臺旁邊的一張破椅子上,腿上蓋著一條舊毛毯,眯著眼看著這些學生。

一個四十來歲的黑臉漢子站起來,手裡攥著一疊皺巴巴的稿紙,走到魏昶君面前。

“里長,俺……俺寫了點東西。”

魏昶君抬起頭,看著這個漢子。

這人叫趙老栓,昔日在中原是佃戶,後來跟隨解放隊伍來到阿肯色州成為一個棉農。

他不認字,進了夜校才學的。

“寫了什麼?”魏昶君接過稿紙。

趙老栓撓撓頭:“俺看那些報紙上,總有人說俺們泥腿子不配投票,說俺們啥也不懂,會讓人當槍使。俺心裡不服氣,就寫了點話,想……想跟他們辯辯。”

魏昶君展開稿紙,眯著眼看。

字歪歪扭扭的,好多還是錯別字。

“他們說我趙老栓不認字,不配投票。我問他,你認字,你投給誰?投給那個讓你一年交五成租的工廠主?還是投給那個讓你娃餓肚子的官?”

“他們說農民不懂管理,我說我管不了天下,可我管得了我那一畝三分地。誰讓我多收糧食,我就投誰。誰讓我娃上學,我就投誰!這還要認字?”

“他們說農會會讓生產亂套!我說我種了四十年地,沒見過比農會更不亂套的,以前在中原時地主要加租,我一個人不敢吭聲,後來農會幫我去談,地主就軟了,這叫亂套?這叫有套!”

魏昶君看完,沉默了一會兒。

“趙老栓,”魏昶君抬起頭,眼裡有光,“這篇東西,你敢不敢署上你的名字,登在報紙上?”

趙老栓愣了一下,然後挺起胸膛:“有啥不敢的!俺說的都是實話!”

“好。”

魏昶君把那疊稿紙遞給李滿囤:“讓人謄一遍,錯別字改改,但話不能改!然後送到《紅袍農人報》去,登!全天下都登!”

李滿囤接過稿紙,猶豫了一下:“里長,啟蒙會那邊……”

“那邊怎麼了?”魏昶君聲音不大,可語氣硬得很,“他們寫文章罵我,我讓一個農民寫文章回他們,這不過分吧?”

李滿囤不敢再說了。

三天後,《紅袍美地農人報》頭版全文刊登了趙老栓的文章,標題就叫《一個泥腿子說的話》。

編輯很有心,在文章前面加了一段按語:“本文作者趙老栓,中原原山東佃戶,阿肯色州馬騾縣棉農,夜校學習一個月!文章原稿有錯別字四十七處,編輯僅修正字形,未改動一字一句。”

文章一出,炸了鍋。

啟蒙會控制的那些報刊,本來還在高談闊論“農民投票權的理論與實踐困境”,這下被一個泥腿子用最糙的話懟了回來,一時不知道怎麼接招。

徐宗衍在開墾州啟蒙中樞院的書房裡,拿著那張《紅袍農人報》,看了三遍。

“趙老栓……”他念著這個名字,皺了皺眉。

秘書在旁說:“徐先生,要不要我們也登文章回應?”

徐宗衍搖了搖頭。

“不!不要跟一個農民在報紙上吵架!你越吵,他越出名!我們越掉價。”

“那怎麼辦?”

徐宗衍想了想:“去找幾個農民出身的文人,讓他們寫,用農民的話,說啟蒙會的道理。”

秘書愣了:“農民出身的文人?”

“上過大學、讀過書、現在在學界有地位的,祖上是農民的,多的是,讓他們寫,署名用真名,就說自己是農民的兒子,文章要寫得通俗,不能太學術。”

“是。”

三天後,一批新文章出現在各大報刊上。

一位名叫陳樹生的社會學教授,在《紅袍美地評論》發表長文《農民組織化的路徑選擇》。

文章說,他父親就是農民,他從小在田埂上長大,所以他比誰都瞭解農民。

文章先肯定趙老栓“說出了農民的心裡話”,然後話鋒一轉:“但投票權不是請客吃飯,不是誰嗓門大誰就有理。投票需要資訊、需要判斷、需要長遠眼光。

目前的農村,資訊閉塞,農民缺乏判斷依據,倉促推行普選,很容易被地方豪強利用。”

文章最後建議:“農會可以先做經濟合作,等農民的組織能力和資訊獲取能力提升後,再逐步賦予政治權利。”

寫得比之前的文章軟多了,可意思沒變,那就是農民現在還不配。

魏昶君在閩南縣讀到陳樹生的文章時,正坐在一輛開往廣府州的火車上。

廣府州,就是後世的加利福尼亞。

這裡華人多,白人也多,是紅袍美地西部最富庶的農業區。

閩南縣是廣府州中央谷地的一個縣,盛產柑橘和葡萄。

火車上,李滿囤把陳樹生的文章讀給魏昶君聽。

讀完魏昶君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

那些田野裡,有華人在摘葡萄,有白人在收柑橘,有西人在挖水渠。

“滿囤,”魏昶君開口了,“你說,那個陳樹生,他爸真是農民嗎?”

李滿囤想了想:“應該是真的吧,不然他也不敢這麼寫。”

“他爸是農民,可他呢?他多久沒下地了?他一年掙多少?他住什麼地方?”

李滿囤答不上來。

魏昶君說:“你去幫我辦件事,讓農會的人去查查,這個陳樹生,跟他老家那個村子,還有沒有聯絡,他爸當年種的地,現在歸誰了。”

李滿囤應了一聲,記下了。

“還有!”魏昶君又說,“你幫我擬個稿,我要在閩南縣講話!

火車到閩南縣的時候,已經下午三點了。

站臺上擠滿了人。

有穿短褂的華人,有戴寬簷帽的白人,有披著披肩的墨婦人。

他們舉著各式各樣的牌子,上面用中文、英文、西班牙文寫著“歡迎里長”、“農會萬歲”、“農民要說話”。

魏昶君走下車廂,人群就沸騰了。

“里長!里長!”

“里長,我們等您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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