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2章 人會老,但心不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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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暴風雪小了一些。海面上出現了一艘小船,白色的,跟雪混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小船晃晃悠悠地靠近“為民號”,船舷上站著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人,領子豎起來,帽簷壓得很低。

“什麼人?站住!再靠近就開槍了!”

“別開槍,我是啟蒙會派來的,我要見里長。”

船上計程車兵面面相覷。有人跑去報告羅素,羅素又報告了李滿囤。

李滿囤走進船艙,低聲說:“里長,有人來了。啟蒙會的。”

魏昶君睜開眼睛:“請進來。”

來的人叫維克托羅維奇,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

他是啟蒙會的首席外交官,會說七國語言,他走進船艙,摘下帽子,對著魏昶君鞠了一躬。

“里長,久仰了,我是啟蒙會特使,謝爾蓋維克託羅維奇。”

魏昶君沒有讓他坐,也沒有說不讓他坐。

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謝爾蓋。

“啟蒙會找我幹什麼?”

謝爾蓋笑了笑,自己坐下了。

“里長,我是來勸您的。這場仗,打不下去了。您看看外面,暴風雪,冰面,您的人困在海上,進退兩難。

我們的人呢?在岸上,有房子住,有火烤,有熱湯喝。您拿什麼打?”

魏昶君沒有說話。

謝爾蓋繼續說:“里長,啟蒙會不是要跟您作對。啟蒙會是要跟您合作。您把民權中樞交出來,啟蒙會保證,農會可以保留,農民可以投票,工人可以組織。

條件是民權中樞不再擁有軍隊,不再擁有外交權,不再擁有獨立的財政權。您可以當名義上的領袖,天下還是您的。”

謝爾蓋說完,靠在椅背上,等著魏昶君的回答。

魏昶君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了。

“你說完了?”

謝爾蓋點頭。

“那該我說了。”

魏昶君坐直了身體,雙手撐在椅子扶手上。

“你說啟蒙會有房子住,有火烤,有熱湯喝。我問你,那些房子是誰蓋的?那些木頭是誰砍的?那些熱湯是誰煮的?

是老百姓。是那些你們看不起的泥腿子。沒有他們,你們住什麼?吃什麼?喝什麼?”

謝爾蓋的笑容僵住了。

“你說啟蒙會有財閥,有工廠,有銀行。我問你,那些財閥的錢是從哪裡來的?是從工人身上榨來的。

那些工廠的機器是誰開的?是工人開的。那些銀行的存款是誰存的?是老百姓存的。你們啟蒙會,不過是趴在老百姓身上吸血的螞蟥。沒有老百姓,你們什麼都不是。”

謝爾蓋的臉色變了。“里長,您這樣說,未免太……”

“太什麼?太直接?”

魏昶君打斷他:“你們啟蒙會不是一直在宣傳嗎?說什麼姿本主義能救天下,說什麼財閥是經濟發展的動力,說什麼老百姓只要聽話就能過上好日子。我告訴你,那是放屁。”

他的聲音提高了。

“姿本主義救不了天下。財閥不是動力,是阻力。老百姓聽話,只會被人欺負。你們啟蒙會搞了這麼多年,紅袍美地怎麼樣?

窮人還是窮人,富人更富了。工人一天干十二個時辰,連自己的房子都買不起。農民種了一輩子地,連自己的棺材本都攢不下。”

“這就是你們的姿本主義?這就是你們要的天下?”

謝爾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什麼都沒說出來。

謝爾蓋還沒走,又有人來了。

這次是復社的人。來的是方孝儒的學生,叫周明遠,四十來歲,穿著灰色長衫,手裡拿著一把油紙傘。

他走進船艙,對著魏昶君深深地鞠了一躬。

“里長,我是復社特使,周明遠。”

魏昶君看著他。“復社也來勸我?”

周明遠點頭“里長,復社不是來勸您投降的。復社是來勸您分權的。

天下太大了,您管不過來。不如分成幾十個自治邦,各邦有自己的議會、法律、軍隊。邦與邦之間和平共處,經濟合作,文化往來。這樣,誰也不用打誰,誰也不用壓誰。”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圖,展開,鋪在桌上。地圖上,紅袍天下的版圖被劃分成了幾十塊,每塊的顏色都不一樣。

“您看,紅袍美地可以自治,紅袍歐陸可以自治,紅袍南洋可以自治,紅袍中原也可以自治。各邦平等,誰也不是誰的主子。

這樣,啟蒙會不會壓您,民會不會壓您,復社也不會壓您。您安度晚年,天下也安度晚年。”

魏昶君看著那張地圖,沉默了很久。

“你說完了?”

周明遠點頭。

“那我也問你幾個問題。”

魏昶君站起來,拄著柺杖,走到地圖前。

“你說各邦平等,誰也不是誰的主子。我問你,紅袍美地的財閥,比紅袍中原的農民有錢。

他們平等嗎?紅袍歐陸的工廠,比紅袍南洋的漁村發達。他們平等嗎?紅袍俄地的軍隊,比紅袍飛州的部落強大。他們平等嗎?”

周明遠愣住了。

“你嘴上說平等,可實際上呢?有錢的邦欺負沒錢的邦,有槍的邦打沒槍的邦,有工廠的邦剝削沒工廠的邦。這就是你所謂的平等?”

魏昶君的聲音越來越響。

“你說分權能避免打仗。我告訴你,分權才是打仗的根源。你復社想分權,不就是想讓那些財閥、那些軍閥、那些地方勢力,各自當各自的山大王嗎?”

周明遠的臉漲得通紅,可他不敢反駁。

魏昶君走回椅子前,坐下。

“分權,不是出路。出路只有一個把權力交到老百姓手裡。不是交給財閥,不是交給軍閥,不是交給地方勢力。是交給那些種地的、做工的、當兵的。他們才是天下真正的主人。”

周明遠低下頭,不說話。

謝爾蓋又開口了。“里長,您說姿本不好,可您有沒有想過,沒有姿本,哪來的工廠?沒有工廠,哪來的就業?沒有就業,老百姓吃什麼?”

魏昶君看著他。“你問得好。我告訴你,姿本不是不好,姿本是被人用壞了。姿本應該為老百姓服務,而不是讓老百姓為姿本服務。

你們啟蒙會搞的姿本主義,是讓老百姓為姿本服務。工人幹活,財閥拿錢。農民種地,地主收租。這叫什麼?這叫剝削。”

他頓了頓。

“我要搞的讓老百姓當家,讓工人管工廠,讓農民管土地。賺了錢,大家分。虧了錢,大家扛。不是一個人說了算,是大家一起說了算。”

謝爾蓋冷笑了一聲。“里長,您太理想了。老百姓不認字,不懂管理,不會經營。您把工廠交給工人,他們會把工廠搞垮。

您把土地交給農民,他們會把土地賣掉。您把權力交給老百姓,他們會把權力交給騙子。歷史已經證明過了,老百姓不適合當家。”

魏昶君沒有生氣。他只是看著謝爾蓋,看了很久。

“你說老百姓不認字。我問你,他們為什麼不認字?是因為他們笨嗎?不是。是因為你們不讓他們認字。你們怕他們認了字,就不聽你們的話了。

你說老百姓不懂管理。我問你,他們為什麼不懂?是因為他們笨嗎?不是。是因為你們不讓他們管。你們怕他們會管了,就把你們趕下去了。”

他的聲音很低,可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

“你說老百姓不適合當家。我問你,誰適合?你們?那些財閥?那些軍閥?那些讀了幾本書就看不起老百姓的知識分子?

你們適合當家?你們當家當了幾千年,老百姓過上好日子了嗎?沒有。老百姓還是窮,還是苦,還是被人欺負。”

他站起來,拄著柺杖,走到謝爾蓋面前。

“所以,這次換他們當家。哪怕搞砸了,也比你們強。因為搞砸了,是他們自己的選擇。搞好了,是他們自己的本事。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不用求任何人的施捨。”

謝爾蓋的臉色很難看,可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船艙裡很安靜。

只有外面的風聲和雪落的聲音。

謝爾蓋和周明遠坐在那裡,像是兩個被老師罰站的學生。

他們想反駁,可找不到反駁的話。他們想說點什麼,可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魏昶君走回椅子前,坐下。

“你們回去告訴徐宗衍,告訴方孝儒,告訴那些等著看紅袍天下分裂的人。我魏昶君,九十八歲,活不了幾天了。

可只要我活著,就不會讓你們把天下分了。我死了,也不會讓你們分。因為我的骨頭,會埋在這片土地上。我的血,會流在這片土地上。我的魂,會守在這片土地上。”

他頓了頓。

“你們要打,我就陪你們打。你們要談,我也陪你們談。可你們要分!不行。”

謝爾蓋站起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對著魏昶君鞠了一躬。

“里長,我無話可說。告辭。”

周明遠也站起來,鞠了一躬,跟著謝爾蓋走了出去。

船艙裡,又只剩下魏昶君和李滿囤了。

李滿囤給里長倒了杯熱茶。魏昶君接過茶杯,喝了一口,燙得直咧嘴。

“里長,您剛才說的那些話,他們聽進去了嗎?”

魏昶君搖搖頭。“聽不進去,他們不是不懂,是不想懂。懂了,他們就沒法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去了。”

“那您為什麼還要說?”

“因為不說,他們永遠以為自己是對的。說了,至少讓他們知道,還有人在反對他們。還有人在替老百姓說話。還有人在打這場仗。”

他放下茶杯,看著窗外。窗外,暴風雪還在下,什麼都看不見。可他聽到了遠處,有人在唱歌。

“紅袍天下,農民當家……”

聲音很輕,可很堅定。

魏昶君聽著那歌聲,嘴角微微上揚。

“滿囤,你說,他們為什麼唱歌?”

李滿囤想了想“因為他們不怕。”

他站起來,拄著柺杖,走到窗前。

“滿囤,傳令,暴風雪一停,立刻登陸,不等了。”

“不等了?”

“不等了,再等,老百姓就等不起了。”

李滿囤站得筆直。

“是!”

魏昶君又看向窗外。

九十八歲了。

他也沒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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