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3章 沒什麼大不了的(1 / 1)
挪威海岸,暴風雪停了。
可天空沒有放晴,烏雲壓得很低,像是要砸下來。
啟蒙會的百萬大軍在海岸線上一字排開,從北方的納爾維克到南方的斯塔萬格,綿延數百里。
坦克、火炮、裝甲車,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飛機的轟鳴聲從頭頂掠過,震得冰面都在顫抖。
啟蒙部代表徐宗衍站在一個臨時搭建的高臺上,面前是十萬名剛剛完成誓師計程車兵。
藍底火炬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他拿起話筒,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了整個陣地。
“將士們!里長老了,他的思想也老了。他要讓農民當家,可農民懂什麼?他們連字都不認識,連槍都不會放,連賬都不會算。把天下交給他們,不出三年,紅袍天下就會變成一片廢墟!”
他頓了頓,聲音更高了。
“啟蒙會不一樣!啟蒙會給你們土地,給房子,給銀子!打下俄地,每人分一百畝地!打下洛陽,每人分一套房子!打下天下,每人分一百兩銀子!”
臺下督戰隊站在每一排士兵的身後,手裡握著槍,眼睛盯著每一個人的後腦勺。
“誰敢後退,就地槍決!誰要投敵,全家連坐!啟蒙會說話算話!”
歡呼聲又響起來了。
可這一次,聲音小了很多。
啟蒙會的洗腦不是一天兩天了。
從紅袍美地到紅袍歐陸,從士兵到軍官,從工人到農民,他們用利益編織了一張巨大的網。
在軍營裡,軍官們每天都要給士兵上“政治課”。
課的內容很簡單:里長死了,紅袍散了,只有啟蒙會才能保護你們。
誰跟著里長走,誰就是跟銀子過不去。誰跟銀子過不去,誰就是跟自己過不去。
在工廠裡,工頭們每天都要發“獎金”。
不是銀元,是代金券。
代金券上印著啟蒙會的藍底火炬,下面寫著一行小字:“憑此券可在啟蒙會商店購買麵粉、豬肉、布匹。”工人想要吃飽飯,就得拿著代金券去啟蒙會的商店。
去商店就得排隊,排隊的時候又有“宣傳員”過來講話。
講來講去,還是那幾句里長不行了,啟蒙會才行。
在碼頭上,在農場裡,在礦山裡,到處都是啟蒙會的人。
他們不看報,不聽廣播,只發代金券。
代金券比報紙管用,比廣播管用,比里長的傳單管用。
因為代金券能換麵粉,麵粉能吃進肚子裡。
羅素在“為民號”上,拿著偵察報告,念給魏昶君聽。
“里長,啟蒙會的人給士兵發代金券。每人每月十元,軍官五十元。代金券只能在啟蒙會的商店用。
商店裡的東西比外面便宜三成。所以那些士兵,為了代金券,也會拼命。”
魏昶君躺在船艙的床上,閉著眼睛,沒有說話。
“還有,啟蒙會說了,每人分一百畝地。打下洛陽,每人分一套房子。打下天下,每人分一百兩銀子。很多士兵,就是為了這些,才跟著他們打仗的。”
魏昶君睜開眼睛“一百畝地?紅袍俄地的一百畝地,能種出什麼?能種出糧食,也能種出子彈。他們給士兵地,不是讓士兵種糧,是讓士兵賣命。”
他頓了頓。
“滿囤,我們計程車兵,有多少人?”
“五十萬。”
“他們有代金券,我們沒有。他們有銀子,我們沒有。他們有土地,我們沒有。我們有什麼?”
李滿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有里長。”
魏昶君笑了“有里長有什麼用?里長不能當飯吃,里長不能當銀子花。里長不能當地種。”
他坐起來,看著窗外。
“可里長能讓他們知道,他們為什麼而戰。不是為了銀子,不是為了地,是為了他們的孩子不再被人欺負,為了他們的孫子不再給人當牛做馬。為了紅袍天下的種子,一代一代地傳下去。”
當天夜裡,魏昶君突然暈厥了。
李滿囤正在給他熱粥,聽到身後“撲通”一聲,回頭一看,里長已經從椅子上滑到了地上。
臉色煞白,嘴唇發紫,呼吸微弱。
“里長!里長!”
李滿囤撲過去,把里長抱起來,放到床上。
“快叫醫生!快!”
隨軍醫生衝進船艙,摸了摸脈搏,聽了聽心跳,臉色很難看。
他從藥箱裡拿出針管,抽了一管強心劑,扎進魏昶君的胳膊。
藥水推進去,魏昶君的身體抽搐了一下,可還是沒有醒。
“李隊長,里長的身體……太差了。九十八歲,心臟衰竭,肺部也有問題。這一路顛簸,加上天氣寒冷,他的身體已經撐不住了。”
李滿囤的眼睛紅了。
“能撐多久?”
醫生搖搖頭。
“不好說,也許幾天,也許幾個月。不能再打仗了,再打下去,里長他……”
他沒有說下去。
可李滿囤懂了。
魏昶君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他回到了幾十年前,回到了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
他站在一片荒野上,身邊是青石子、洛水、張獻忠、李自成。
他們穿著破舊的軍裝,手裡拿著落後的燧發槍,臉上全是灰塵和汗水。
遠處,是女真人的騎兵,黑壓壓一片,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里長,打不打?”青石子問。
“打。”魏昶君說。
“怎麼打?”
李自成問。
魏昶君舉起手中的槍。
“跟我衝。”
他們衝上去了。
子彈在耳邊飛,炮彈在腳下炸,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地倒下。
可他們沒有停。
青石子倒下了,洛水倒下了,張獻忠倒下了,李自成也倒下了。
只剩下魏昶君一個人,站在屍山血海上,手裡舉著那面紅旗。
“里長,您還要打嗎?”
魏昶君轉過身,看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現代的衣服,戴著一副眼鏡,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書。
是後世的人,是那個一直在和他對話的人。
“打。”
“打不過的。您看看您身後,還有誰?那些跟著您的人,都死了。青石子死了,洛水死了,張獻忠死了,李自成也死了。您只有一個人了。”
魏昶君回過頭,看著身後。
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確實,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可我不打,他們白死了。”
後世的人搖搖頭。
“您打了,他們也白死了。歷史不會因為您一個人而改變。啟蒙會、復社、民會,他們才是贏家,您只是一個被時代拋棄的老人。”
魏昶君握著旗杆的手在發抖。
旗杆很燙,像是被火燒過,他把旗杆插進土裡,站在那裡,看著遠方。
“那就被時代拋棄吧,我認了,可我的旗,不能倒。”
船艙裡,煤油燈的光很暗。
李滿囤坐在床邊,守著里長。
桌上攤著那本《大明事感錄》,翻開著,紙頁泛黃,邊角都捲了。
魏昶君的手指動了一下,然後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他看到了那本書,看到了書頁上的字。
新的字跡正在浮現,一筆一劃,像是有人在慢慢地寫。
“里長,您醒了?”李滿囤湊過來。
魏昶君沒有理他,只是盯著那本書。
他伸出手,顫抖著摸到書頁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摸。
“您還有一百天,一百天之後,您會死。您死了之後,您的軍隊會潰敗。啟蒙會和復社,會成為全球最大的力量,紅袍天下,徹底分裂。”
魏昶君的手停在那裡,一動不動。
“里長,您怎麼了?”
李滿囤想拿開那本書,魏昶君抓住了他的手。
“別動。”
他又摸了一遍那些字,摸得很慢,每一個筆畫都摸到了。
然後他閉上眼睛,把書合上了。
“滿囤,我還能活多久?”
李滿囤愣住了。
“里長,您說什麼呢?您還能活很久……”
“說實話。”
李滿囤的眼淚掉下來了。
“醫生說……可能……可能沒多久了。”
魏昶君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一百天,夠了。”
天亮了。
羅素從前線趕來,走進船艙,看到里長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他站在床邊,沒有坐下,就那麼站著。
“羅素,坐。”
羅素坐下,他的嘴唇在發抖,可他咬著牙沒讓自己哭出來。
“里長,啟蒙會的人開始進攻了。北邊一個師,南邊兩個師,中間三個師。六路並進,目標是我們。”
“我們的兵力呢?”
“五十萬分散在海岸線上,沒有預備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