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1 / 1)
太守府大堂,死一般的寂靜。
秦淵那句“抄家滅族”還懸在樑上,像是淬了冰的刀子,刮過每個人的咽喉。
胖富商李萬金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手指在桌下死死攥著衣角。
他是涼州糧行的龍頭,王家倒了。
他本以為自己能趁機吞下大半糧市,哪想到這位新來的皇子一開口就要把糧價摁死在五十文一斗.
這還不到市價的三成。
“殿下,”李萬金強擠出笑容,臉上的肥肉堆出諂媚的褶子。
“這糧價……怕是有些不妥。
涼州苦寒,糧商運糧過來,車馬損耗、人力開支,若是隻賣五十文,怕是連本錢都收不回啊……”
“哦?”秦淵抬了抬眼,似笑非笑。
“李老闆的意思是,本王的規矩,不如你的算盤?”
“不敢不敢。”李萬金冷汗唰地下來了。
“只是……只是商有商道,若是強壓糧價,恐怕今後就沒人敢往涼州運糧了。
到時候百姓沒飯吃,豈不是……”
“百姓沒飯吃?”秦淵打斷他,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李萬金身後,手掌輕輕按在那肥胖的肩膀上。
李萬金渾身一僵,感覺那隻手像有千斤重。
“李老闆家裡,屯了多少糧?”秦淵的聲音很輕,像在閒聊。
“這……小人只是小本經營,勉強餬口……”
“三萬石?五萬石?”秦淵的手指微微用力。
“還是說,足夠涼州全城百姓吃上三年?”
李萬金腿都軟了,撲通一聲滑跪在地:“殿下明鑑。
那些……那些都是祖產,是小人一家老小的命根子啊。”
“命根子?”秦淵笑了,收回手,踱步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你的命根子,就是看著百姓易子而食?就是等著糧價漲到天上,好一夜暴富?”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席間所有人。
“本王今天把話撂這兒。
三日後開荒,你們每家出一百青壯,帶上農具、耕牛。
土豆種出來,按勞分糧。
誰敢藏私、誰敢陽奉陰違”
秦淵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枚銅錢,拇指一彈。
銅錢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叮”的一聲落進李萬金面前的湯碗裡,濺起幾滴油花。
“這就是你們全家的買路錢。”
大堂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秦淵不再看他們,揮了揮手:“滾吧。記住,你們只有三天時間。”
豪紳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連頭都不敢回。
蘇紅袖看著那些人狼狽的背影,忍不住蹙眉:“殿下,您這樣逼迫,他們會不會狗急跳牆?”
“跳牆?”秦淵坐回主位,端起那杯劣酒抿了一口。
“他們要有那膽子,今天就不會來赴宴了。”
“這些所謂豪紳,骨子裡都是欺軟怕硬的豺狗。
王家在時,他們跟著搖尾巴分肉;王家倒了,他們第一反應不是報仇,而是想著怎麼瓜分王家的產業。”
他放下酒杯,眼神裡閃過一絲譏誚:“你信不信,現在他們回去,第一件事不是商量怎麼反抗。
而是互相打聽誰家出的青壯多、誰家藏的耕牛少,生怕比別人慢了一步,惹來滅門之禍。”
蘇紅袖默然。
她想起自己在太子府受訓時,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的嘴臉,似乎……確實如此。
“可是糧價……”她還是有些擔憂,“強壓糧價,萬一真沒人運糧……”
“不需要他們運。”秦淵從袖中取出那顆土豆,在手中把玩。
“有這個,涼州以後不僅能自給自足,還能反哺周邊。”
他看向蘇紅袖,忽然問:“你覺得,這土豆真能畝產萬斤?”
蘇紅袖一怔,猶豫道:“奴婢……不敢妄斷。
但若是真的,那便是天降祥瑞,足以改變一國氣運。”
“是真的。”秦淵說得很平淡,卻透著不容置疑的自信,“但這祥瑞,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懸掛的涼州地圖前,手指點向城外大片的荒原。
“涼州地廣人稀,荒地無數。
為什麼沒人開墾?因為缺水,因為土地貧瘠,因為種了也收不上幾粒糧。”
“但土豆不一樣。”秦淵轉過身,眼中閃爍著某種狂熱的光。
“這東西耐旱,貧瘠的土地也能活。生長週期短,三個月就能收一茬。
最重要的是——它能讓最窮的百姓,在最短的時間裡吃飽肚子。”
“有了糧食,就有了人心。有了人心,就有了兵源。有了兵源……”
他沒說完,但蘇紅袖聽懂了。
這位六皇子,從來就沒想過在涼州苟延殘喘。
他要的,是以涼州為根基,積糧練兵,然後——殺回去。
“那……”蘇紅袖壓低聲音,“殿下打算何時動兵?”
“急什麼。”秦淵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老練的算計。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眼下最要緊的,是把土豆種下去,把人心收攏過來。”
他拍了拍手。
門外立刻閃進兩名暗衛,單膝跪地:“主公。”
“去,把王烈府上抄出來的那幾箱金銀,全部熔了,鑄成銅錢。”秦淵吩咐道。
“三日後開荒,按日發工錢。每天十文,管兩頓飽飯。”
“十文?。”蘇紅袖驚了,“殿下,這……這比城裡短工的工錢還高。而且管兩頓飯,這開支……”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秦淵擺擺手。
“百姓不是傻子,你給空頭許諾,他們最多半信半疑。
但你真金白銀掏出來,熱飯熱菜端上來,他們才會真信你、跟你。”
他看向暗衛:“另外,從暗衛裡挑八個機靈的,換上便裝,混進開荒的隊伍裡。
兩個任務:一,盯著那些豪紳派來的人,誰偷懶耍滑,記下來;
二,暗中觀察流民裡有沒有可造之材。
身強力壯、頭腦靈活、對現狀不滿的,重點留意。”
“是。”暗衛領命而去。
蘇紅袖看著秦淵有條不紊地佈局,心中那股異樣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這個男人,真的只是一個被流放的皇子嗎?
這種對人心精準的拿捏,這種環環相扣的謀劃,還有那深不見底的城府……
太子若是知道他的這位六弟是這般模樣,怕是要寢食難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