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1 / 1)
“這些女工大多是流民家屬。”秦淵介紹道。
“讓她們來工坊幹活,既能賺點工錢貼補家用,也能讓她們有一技之長。”
楊文淵點點頭,沒說什麼。紡織工坊不算違規,甚至可以說是善政。
但接下來的鐵器作坊,就敏感了。
作坊設在城西一個偏僻的院子裡,還沒進門就聽到叮叮噹噹的打鐵聲。
進門後,熱浪撲面而來,幾個鐵匠正在打造農具——鋤頭、鐮刀、犁頭。
“涼州農具短缺,所以建了這個作坊。”秦淵道,“大人請看,這些都是農具,沒有違禁之物。”
楊文淵仔細檢視了一番,確實都是農具。
但他注意到,作坊角落裡堆著一些鐵錠,成色似乎不錯。
“這些鐵料從何而來?”
“一部分是周家運來的,一部分是從隴西買的。”周謹連忙道,“都有賬可查。”
楊文淵沒再追問,但心裡已經記下了。
涼州缺鐵,卻能弄到這麼多鐵料,其中必有蹊蹺。
最後一站是新兵營。
校場上,三百新兵正在演練鴛鴦陣。
盾牌手在前,長槍手在中,刀斧手在後,小隊之間配合默契,進退有據。
雖然還顯生疏,但已經有了正規軍的樣子。
楊文淵站在點將臺上,看得暗暗心驚。
這些士兵三個月前還是流民、農夫,現在卻有了這樣的紀律和戰技。這個秦淵,練兵也有一套。
“涼州兵額五百,這裡只有三百人?”楊文淵問。
“還有兩百人在城牆上值守。”秦淵道,“烏桓新敗,但不得不防。”
楊文淵點點頭,忽然問:“聽說殿下麾下,還有一支‘夜不收’,擅長夜戰襲擾?”
秦淵心中一動。這楊文淵,情報工作做得真細。
“是有一支小隊,專門負責偵察騷擾。”秦淵坦然承認。
“烏桓騎兵來去如風,沒有機動兵力應對,只能被動挨打。夜不收就是為此而建。”
“多少人?”
“五十人。”
“都是什麼人?”
“軍中精銳。”秦淵頓了頓,“大人想見見嗎?”
楊文淵本想答應,但轉念一想,搖了搖頭:“不必了。軍務之事,殿下自有分寸。”
視察一直持續到午後。
回到太守府,楊文淵說累了要休息,讓秦淵等人自便。
關上房門,林遠立刻稟報:“大人,城西土地廟的‘眼睛’還在,但留下的情報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看來對方很謹慎。”
“意料之中。”楊文淵揉著眉心,“涼州城的事呢?查得怎麼樣?”
“王烈之死,城裡人都說是罪有應得。
當時王烈煽動流民作亂,要殺殿下,殿下被迫反擊。”林遠頓了頓。
“但有個細節很奇怪,王烈是被一劍劈死的,據說那一劍勢大力沉,不像是……不像是六皇子能有的力量。”
楊文淵眼神一凝:“繼續說。”
“還有,周家的十萬兩銀子,確實都用在了正途。但屬下打聽到,六皇子還在北山開了礦,鍊鐵造器。這事沒入賬。”
“私開礦藏……”楊文淵冷笑,“這可是大罪。”
“可是大人,六皇子在涼州深得民心。今日視察,百姓看他的眼神,那是真心擁戴。若是咱們逼得太緊,恐怕……”
“民心?”楊文淵站起身,走到窗前,“民心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陛下要的是規矩,是法度,是朝廷的威嚴。
六皇子再得民心,只要他違反了朝廷法度,那就是罪。”
他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準備一下,明日召集涼州官員、士紳,本官要當眾宣讀巡查結果。”
林遠心中一凜:“大人,這就要攤牌?”
“夜長夢多。”楊文淵淡淡道,“涼州這潭水,比我想象的深。早點辦完事,早點回京覆命。”
“那太子交代的……”
“太子的意思我明白。”楊文淵打斷他。
“但咱們是朝廷欽差,辦事要講究證據、講究方法。
六皇子不是王烈,不能簡單粗暴地對付。”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冷笑:“不過,他犯的那些事,足夠讓他喝一壺了。”
窗外,天色漸晚。
涼州的又一個夜晚,即將來臨。
而這場欽差與皇子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楊文淵要當眾宣讀巡查結果的訊息,當天傍晚就傳遍了涼州城。
太守府書房裡,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殿下,這擺明了是要在所有人面前給您難堪。”周謹眉頭緊鎖.
“楊文淵今日視察,看似公允,實則處處挑刺。
他若明日當眾發難,咱們連轉圜的餘地都沒有。”
趙武憤憤道:“咱們拼死守城,死了八十多個弟兄,他倒好,一來就查這查那,還要當眾給咱們定罪?這他孃的是什麼道理。”
秦淵坐在書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
燭火在他臉上跳躍,映出一片明暗不定。
“他要當眾宣讀,那就讓他讀。”秦淵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讓周謹都有些意外。
“不過,不是他一個人說,而是要讓所有人都說。”
“殿下的意思是……”
“明日辰時,在太守府前廣場。”秦淵站起身,“不光召集官員士紳,還要讓百姓都來聽。
楊文淵不是要宣讀巡查結果嗎?
那就讓涼州三萬百姓都聽聽,朝廷派來的欽差,是怎麼看待他們這三個月的努力的。”
周謹眼睛一亮:“殿下是要借民心壓他?”
“不是壓,是讓他看看真實的涼州。”秦淵走到窗前,望向夜色中的城市。
“楊文淵久居京城,看慣了歌舞昇平,聽慣了阿諛奉承。
他不懂邊疆的苦,不懂百姓的難,更不懂在這絕境中掙扎求生的滋味。”
他轉過身,眼神堅定:“我要讓他親眼看看,涼州的百姓是怎麼活下來的。
我要讓他親耳聽聽,涼州計程車兵是怎麼守城的。
我要讓他知道,他口中的‘違規’,可能是別人眼中的‘活路’。”
“可是殿下,楊文淵畢竟是欽差,代表朝廷……”
“朝廷?”秦淵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冷意。
“周先生,你說朝廷知道涼州每年餓死多少人嗎?知道烏桓每年劫掠多少次嗎?
知道涼州的百姓冬天是怎麼過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