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1 / 1)
這話裡的機鋒,周謹只當沒聽見,側身讓路:“欽使請,驛館已備好。”
入城的路上,杜文遠仔細觀察著涼州城。
街道整潔,商鋪林立,行人衣著雖不華麗卻乾淨整齊,臉上多有紅光。
這是吃飽飯的人才有的氣色。
最讓他心驚的是百姓的眼神,見到官府儀仗沒有常見的畏懼躲閃,反而帶著一種……審視?
“周大人,涼州看起來治理得不錯啊。”杜文遠看似隨意地說道。
“託陛下洪福,殿下苦心經營,百姓勉強溫飽。”
周謹回答得滴水不漏。
“聽說土豆畝產四千斤?這可是祥瑞,本官倒想親眼看看。”
“收穫已近尾聲,不過糧倉中尚有部分存留,欽使隨時可查。”
杜文遠點點頭,不再說話。他心裡清楚,查賬查糧都是表面文章,關鍵是要找到秦淵“私通外族、圖謀不軌”的真憑實據。
驛館安排在城東,是涼州最好的宅院。
但韓猛一入住就發現了問題。
四周民居的屋頂上,隱約有人影晃動;
街口賣菜的老農,眼神太過銳利;甚至驛館裡的僕役,走路都帶著軍人的步伐。
“大人,我們被監視了。”韓猛壓低聲音。
杜文遠坐在太師椅上,慢悠悠地品茶:“意料之中。
秦淵要是連這點手段都沒有,反倒奇怪了。”
“那咱們的計劃……”
“按原計劃進行。”杜文遠放下茶杯,“你帶人去查賬目、查軍備,我去‘拜訪’涼州的鄉紳名流。記住,要找那些對秦淵不滿的。”
“可萬一秦淵阻撓……”
“他不敢。”杜文遠冷笑,“抗旨不遵是死罪,阻撓欽使查案形同謀反。
秦淵現在最想做的,就是證明自己清白。我們查得越細,他越要配合。”
正說著,門外通報:“六殿下到——”
杜文遠和韓猛對視一眼,整了整衣冠迎出去。
秦淵只帶了四個親兵,一身常服,笑容溫和:“杜大人、韓統領,遠來辛苦。
本宮剛處理完烏桓使團的事,來遲了,還請見諒。”
“殿下言重了。”杜文遠躬身行禮,態度恭謹,“陛下思念殿下,特命下官前來傳旨,召殿下回京述職,聖旨在此”
他從袖中取出黃綾聖旨,雙手捧起。
按禮,秦淵應跪接聖旨。但他只是站著,目光掃過聖旨,淡淡道:“本宮近日偶感風寒,腿腳不便,可否容後接旨?”
杜文遠臉色微變。不跪接聖旨,這是大不敬!
“殿下,這恐怕……”
“杜大人放心。”秦淵打斷他,“聖旨本宮自會接,也會遵旨回京。
不過涼州事務繁雜,需要時間交接。可否寬限一月?”
一個月?太子給的期限是十天之內必須押解秦淵回京!
杜文遠強壓怒火:“殿下,陛下思念心切,望殿下早日回京團聚。
況且朝中對涼州之事多有議論,殿下早日回京自辯,也能平息流言。”
“流言?”秦淵挑眉,“什麼流言?”
“這個……”杜文遠故作遲疑,“有言官彈劾殿下私通烏桓、擅殺朝廷命官、聚眾練兵意圖不軌。
雖然陛下聖明,知道殿下忠心,但三人成虎,殿下還是早日回京澄清為好。”
這話綿裡藏針,既點明瞭罪名,又搬出了皇帝。
秦淵笑了:“既然父皇知道本宮忠心,那本宮晚些回京又何妨?
涼州剛剛豐收,與烏桓盟約初定,西域商路將開,這些事都需要本宮親自料理。
杜大人,您說是不是?”
杜文遠語塞。秦淵句句在理,卻又句句暗藏機鋒。
豐收、盟約、商路,這都是實打實的政績,搬出來就是最好的辯護。
“殿下,”韓猛忍不住插話,“末將奉命核查涼州軍備,還請殿下配合。”
“韓統領儘管查。”秦淵大方道,“涼州軍馬、兵械、糧草,都有詳細賬冊。
不過……”他頓了頓,“涼州是邊城,軍中難免有些機密。
韓統領查可以,但須有本宮的人在旁。這是邊軍規矩,想必韓統領理解。”
韓猛臉色難看。有秦淵的人盯著,還能查出什麼?
“好了,二位遠來辛苦,先歇息吧。”秦淵起身。
“今晚本宮設宴為二位接風。涼州偏遠,沒什麼好東西,但新收的土豆管夠。”
說完,他拱手告辭,留下杜韓二人面面相覷。
“這個秦淵……比傳聞中難對付多了。”杜文遠沉聲道。
韓猛咬牙:“要不要今夜就……”
“不可。”杜文遠搖頭,“涼州是他的地盤,硬來我們佔不到便宜。
先查,查出問題再動手。你去找那些鄉紳,我去看看賬目。記住,分開行動。”
當日下午,涼州城暗流湧動。
韓猛帶著二十名御林軍,按名單“拜訪”鄉紳。
第一個就是孫有財。
孫家堂屋裡,韓猛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孫有財陪坐一旁,額角冒汗。
“孫老闆,聽說你原本對六殿下頗有微詞,怎麼後來改口了?”韓猛單刀直入。
孫有財擦了擦汗:“韓統領說笑了,草民一直擁護殿下……”
“是嗎?”韓猛從懷中掏出一封信,“可有人告訴本將,三個月前你曾密信京城,狀告秦淵縱容流民欺壓本地百姓。這信上的筆跡,是你的吧?”
孫有財臉色煞白。那封信他明明燒了,怎麼還有副本?
“韓、韓統領,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過去的事可以過去,但要看你怎麼做。”韓猛身子前傾,壓低聲音。
“太子殿下知道你是被逼的,只要你肯出來作證,指認秦淵強徵糧餉、私通外族,事成之後,涼州的生意全歸你孫家,太子還保你一個六品官身。”
誘惑太大了。孫有財的手在袖中顫抖。
但想起這三個月來涼州的變化,想起秦淵當眾說的“涼州人自己守護自己”,想起那些領到土豆的百姓臉上的笑容……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韓統領,草民不知您在說什麼。
六殿下在涼州秉公執法,愛民如子,這是有目共睹的。
至於那封信……定是有人偽造陷害!”
韓猛眼中寒光一閃:“孫老闆,想清楚了再說。”